金错刀记(古代架空)——绮逾依

分类:2026

作者:绮逾依
更新:2026-08-22 19:20:07

  “……如果能成为‘主事’,我不敢不尽心竭力,希望净林书院的这四个月,能在之后成为大家最美好的回忆。”陆文荇说完,鞠了一躬。
  何绥突然双手过头鼓起掌来。
  周围瞬间掌声雷动,陆文荇这番话,没有画饼,也没有炫耀,胜就胜在真诚,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偏生如此谦恭,并不让人觉得耀眼、炙手可热,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让他轻而易举收获了这阵掌声。
  陆文荇有些尴尬,“你怎么鼓掌了?”
  “哼哼,在这世上有两种事,总会让人不由自主跟上去,一是喊‘万岁’,二是‘鼓掌’。这一鼓掌呢,不想投你的,最后也投你了,你信不信?”
  陆文荇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如何,我也无法左右。”
  “喔唷师父,你别太妄自菲薄嘛!我跟你说,你刚刚那番话,可太漂亮了!”何绥毫不吝啬夸奖,马上把陆文荇名字写下,而后最后一排往前收,他偷瞄了好几眼,陆文荇的票数是真不少。
  果然,文人其实还是挺吃这套的,可惜了那两幅字画了。
  最后老师数票数,陆文荇高过卢景赐两票,于是陆文荇就成了“主事”。
  何绥搭着陆文荇的肩膀,“怎么样,我说你能行吧?你以后要是当大官,可别忘了我啊!”
  何绥笑起来带着些匪气与稚气,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尊贵身份。陆文荇坦然一笑,“好,我会一直记得你。”
  这话说来无心,听起来却怪怪的,何绥没多想,强打起精神,听卢舍人讲策论了。


第11章 给你讲个故事。
  时间一晃来到休沐日,卢舍人布了一篇书论,剩下两个老师也布了些课业。何绥头疼,虽说大冷天出去玩也没啥好玩的,净林书院这地方没有猎场,各位文人也斯斯文文的,顶多射个死靶子,哪有移动的好玩?
  一看陆文荇,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哎呀明天还能休息一天呢,你就开始写了,这么着急干什么!”何绥跑过来打断。
  这时候他们二人之间的屏风已经被何绥挪开了,于是陆文荇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陆文荇调侃,“才第几天,就欺师灭祖了?”
  “那倒没有,你陪我说说话嘛。你一写文章,就很严肃。”何绥清了清嗓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之前我经常偷看我父亲的书,有些之乎者也一看就睡着,只有那些志怪故事,越看越来精神。”
  “好啊。”陆文荇挑了挑灯芯,头也不抬,“你说吧,我听着呢。”
  “一心二用啊你!”
  “算是?不过我习惯了当天把老师布置的课业写完,之前先生教我就是这样。”
  “你这么快写完剩下的假期干什么?”
  陆文荇放下笔头,“干干农活,教小孩子读书识字,帮先生浇花喂鱼,去山脚下买之后要用的东西。”
  何绥沉默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效劳的?我小时候跟着先生一起住在道观,在那儿,大家都很效劳,开垦荒地、种田插秧、编织竹器,几乎没什么人是闲着的。还有采茶,烧窑,放牧……一年四季,我看谁需要帮忙就会去帮,久而久之,真的闲不下来了。”
  很奇怪,听陆文荇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何绥并没有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不耐烦或者厌倦。陆文荇总是娓娓道来,哪怕说的东西在旁人眼里乏味至极,经他之口,都变得有滋有味。
  “你真的是世家子吗,为什么要亲力亲为呢?”
  “哦,我受先生影响。他说,读书人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时常劳作,知疾苦,深入田野,方知如何为政。我一开始觉得累,可是每次看到有成就,便不觉得累了。比如我在后院种的南瓜,一到夏秋时节,只要你不管,那南瓜藤就能爬到树上,银杏树上挂着的都是黄色的南瓜花和巴掌大的南瓜叶。一到秋天,我就下河采菱角,你知道什么是水八仙吗?”
  何绥摇了摇头。
  “那是八种食材,生长在水里,张季鹰莼鲈之思里的莼菜,就是其中一种。你要是有机会去吴郡,我一定给你做一碗莼菜汤。说起来,比起采水八仙,我更喜欢下雨天采菌子,不过关中的气候,并没有太多菌子可采。”陆文荇遗憾地笑了笑,“关中哪里都好,就是风景不似家乡,冷,干燥。”
  何绥听他说完,如同置身于吴郡山水中,“能让张季鹰想念的老家,一定很美吧。”
  陆文荇并没有把话题进行下去的意思,反问何绥,“你说要给我讲故事?讲吧,我快写完了。”说罢,他把笔墨放下,凝视着何绥。
  何绥这才来了兴致,“我要给你讲的故事呢,是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
  “讲鬼神的?”
  “算是吧。据说在扬州海陵县,曾经有一个僧人,他在生前苦行修行,持念佛经不曾改变,只为了能求得大道,弘扬佛法。一次路过山野,他救了一只狐狸,那狐狸落在陷阱里,腿被割伤了,疼得嗷嗷直叫。”
  陆文荇心想,这难道又是一个人妖殊途的爱恋故事?不过他出于礼貌,并没有说出来。
  “然后这僧人呀,就上前去,撕下自己的袈裟,帮这小狐狸包扎。谁知道这小狐狸像是有灵性一样,从那以后就跟着僧人不离不弃,无论僧人去哪里都跟着。”
  “这样不会给僧人带来困扰么?”
  “不会。小狐狸经常抓来野兔什么的,僧人不食肉,每次都婉拒好意,自己化缘。小狐狸不知道该怎么报恩,就一直尾随在僧人身后,一路来到了长安。原来,这僧人是南方教派的代表,来京城参与佛道之辩的。”
  陆文荇听说过佛道之争,两个教派,为了获得皇帝的信任,经常在殿上激烈辩论,“后来呢?僧人有没有赢?”
  “他……输了。那时候皇帝信奉道教,于是僧人就孤身一人又回到老家,紧接着,皇帝灭佛的旨意传了下来,大肆裁撤佛寺僧员,收佛寺土地为国有。”
  “这倒是无可厚非,佛寺跟道观比起来,规模更大,身为皇帝,自然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教派愈加壮大。”陆文荇本来就是书生,发表言论自然站在儒门的角度,并不偏私佛道之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僧人也因此,被迫还俗。”
  “啊?”陆文荇惋惜极了,“对于真的信奉此道的人而言,真的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僧人不愿还俗,就那么执拗了一辈子,到后来,佛寺也变成了高门大户的庄园,他成了孤身修行的苦行僧,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那只狐狸,倒是一直跟在他身旁,等到他死了,邻居买了块墓地收敛他,结果头七那天,他竟然死而复生,吓了邻居一跳。”
  “死而复生?”
  “是的。他活了过来,把袈裟去下,换上了一身平头百姓的衣服,语气平淡,说阎王那里收的僧人已经够了,要他还俗再来。因此,他改掉了法号,恢复了以前俗家旧性,死了。”
  陆文荇默然许久,意识到了什么,“那……那只狐狸呢?”
  “后来,僧人几个还俗的弟子前来拜祭,不过区区几年,就各自有了生计,奔波忙碌,渐渐地,忌日也就不为人所知。只有一只狐狸,时不时眠于冢上,风雨如晦,不离不弃——这也就是这个故事的名字,‘狐狸眠冢’。都说狐狸有灵性,知恩图报,有的还参拜北斗,幻化人形。传言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陆文荇顿时写不下去文章了,“依我看,僧人若是在天有灵,肯定会觉得,大道仍在。”
  “嗯?”何绥没想到这个故事还能换个角度来看,“什么意思?”
  “僧道起起落落,表面上看,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他想拆除佛寺就拆除佛寺,想修道观就修道观,可是他不能改变‘大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皇帝能改变寺庙和僧人的数量,却改变不了‘因果’,以及佛门的‘普渡众生’。看起来僧人忙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就连最后的僧人身份,也不被允许,然而就是他无意之间的善举,让一只小狐狸有了牵挂,在他死后还栖息于坟前,这不就是佛门中的普渡众生、因果报应么?其实,能毁灭的是佛寺,毁灭不了的,是佛性。”
  何绥这下终于明白陆文荇为什么写文章下笔千言,他忍不住拊掌,竖起大拇指,“你真是写文章的一把好手,我要是你的对手,我就赶紧去烧高香。”
  陆文荇粲然一笑,“不至于,长安城内强者如云,谁都不敢说自己能考上。”
  何绥拖着垫子又回到自己床前,他回过头看依旧奋笔疾书的陆文荇,“要不,我把你的床搬来这边吧?你别看咱俩的床相聚不远,我跟你说,这朝阳不朝阳,区别可大了,尤其是在冬天。你还怕冷,万一冻出个什么好歹,老寒腿什么的,多不好啊。”
  陆文荇还差一篇就写完了,眼看何绥盛情难却,不好再推辞,“好吧。”
  两个人忙活了半天,何绥干脆把自己这边的杂物以及柜子,一齐搬到了背阴的一面,如此一来,原本的规划全部被打乱——屏风挪到了窗户前挡风,两张床拼在一起,炭盆也挨近了许多,两个炭盆,更暖和了。
  最后大功告成,何绥拍了拍手,“这才对嘛,为啥要两个人离那么远,又不是仇人。哎呀好像该睡觉了,我替你打热水去哦!”
  说着他抱着自己的木盆跑了出去。
  这一出去,就遇见了排队打热水的卢景赐。卢景赐后面是常翼和崔睿,亦即何绥答应要给字画的两个“债主”。这俩人一看何绥来了,思忖对方的身世,干脆让何绥往前站。
  如此一来,卢景赐就和何绥一前一后。
  “天予,这么巧啊。”何绥打着招呼。
  烧水房热气熏蒸,师傅往他们的木盆里倒水。由于这烧水需要时间,所以排起队来异常慢,卢景赐以前在卢家,怎受过寒风中等待之苦?不过看在书院一视同仁的份上,他也就不计较什么了,强挤出一丝微笑,“嗯,晚上泡个脚。”
  何绥能看出来卢景赐高兴得很勉强,也就不再说什么。毕竟前几日,卢景赐因为陆文荇,无缘“主事”之位,彼时维持秩序的老师,也就是教他们帖经课的那个老师,为了卢景赐的面子,安排上了一个“副主事”。
  卢景赐还是不高兴,等师傅往他盆子里倒水后,他估摸着差不多够自己用的了,说了声“够了”,就站到一边等何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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