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负今生（穿越重生）——隅迩

　　月熙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便顺着他意，低声对随侍的宫人吩咐：“文琴，你陪着长翁主仔细跟着，别走远了，留心脚下，若有什么需要及时通报。”
　　文琴低眉应了声“是”，垂手跟在景文禾身后出了内室。
　　暖烘烘的地气被抛在门后，廊下晚风卷着栀子花香吹过来，景文禾紧了紧领口，原本烧得发懵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他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青石砖缝里还渗着白日浇花留下的潮气，鞋底沾了点湿意，蹭得回廊地砖沙沙响。
　　转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刚巧撞上两位贵女正立在花荫下理鬓衫，想来是出来更衣回转前院。景文禾步子一错，忙要侧身避让，可细碎话音已然飘入耳中。
　　“你可看到刚才那位？”身着石青褙子的贵女手持团扇，掩唇低语，声音虽低，却借着晚风传得清晰，“还是长翁主呢，我听母妃说，他在承恩侯府数年，终日受婆母折磨，连自己的奶嬷嬷都无法护佑。丈夫更是从不踏入其院子，哪有半点正牌夫郎的样子，简直是将他视作下人一般。着实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另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贵女面色一沉，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即便出自皇家，又如何？闹到和离被送回，还害死了夫君和婆母，归根结底，还是他自身无能。双儿既拴不住丈夫的心，又掌不住中馈，被退回宫中，着实有损整个宗室的颜面。若是我，怕是早已躲在宫中不敢出来了，岂敢出来赴宴，心倒是不小。”
　　“的确如此，据我所知……他的身体状况早已不佳，否则何以成婚多年仍未有一儿半女？承恩侯夫人对他心生不满亦在情理之中，可谁让他有陛下这样的兄长护着呢？”
　　……
　　景文禾扶着假山石的手猛地收紧，指腹蹭过粗糙石面，泛出浅浅红痕。
　　方才内室闷出来的薄汗早凉透了，顺着后颈滑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轻颤。酒意一下子全醒了，只余下心口一阵阵发烫，那些话像落在皮肤上的火星，烧得他耳尖发麻，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发颤。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脚也钉在原地挪不开。
　　风卷着栀子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盯着自己沾了潮气的鞋尖，颊边的红一点一点漫上来，不是酒意，是烧得人抬不起头的难堪。
　　不知是谁的团扇碰了花枝，落了半枝白花下来，声响惊得花荫下两人齐齐转头，目光直直撞进景文禾难堪的眼里。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剩晚风蹭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两位贵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尖攥着绢帕抖了抖，方才的伶牙俐齿全堵在了喉咙里，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石青褙子的贵女勉强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长、长翁主安。”鹅黄衣裙的那位头埋得更低，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生怕被这人记挂上去。
　　景文禾喉结滚了滚，原本堵在胸口那股又烫又涩的气翻了几个滚，反倒奇异地平下去几分。
　　他指尖捻了捻肩头那片栀子花瓣，指尖沾了清浅香气，抬眼时颊边的红还没褪干净，语气却平静得不像话：“两位妹妹安。”既没发怒，也没追问，只轻轻错了错身子，便要往旁边的月洞门走。
　　文琴跟在身后，冷冷道：“两位县主还是快些回宴上吧，怕是郡王妃要来找了。”言罢，她低着头跟上景文禾。
　　景文禾沿着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慢慢走，水面映着天上的满月，碎银似的晃得人眼晕。他停在一株老柳树下，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方才压下去的那股涩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是啊，外头人都是这么说他的。说他克死婆母夫君，说他丢尽了皇家的颜面，说他靠着皇兄护着才能苟活，说他白占着端静长翁主的尊位。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可今日偏生撞在当面，难堪还是像潮水似的淹过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风卷着池边水汽漫上来，浸得汉白玉栏杆下的石砖滑溜溜的。景文禾神思恍惚，鞋底沾着的青石板潮气还没干，踩在湿滑的石砖上只轻轻一滑，脚踝猛地一崴，整个人便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翁主！”文琴惊呼一声，忙抢上前去拽他衣袖，指尖刚勾住衣料，力道没攥稳，景文禾身子已经晃了晃，半个肩膀都栽向池边。
　　池水深不见底，映着月光翻着细碎的浪，周遭草木被这动静惊得哗啦响，文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喊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景文禾眼看着要跌进池中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柳树后斜刺里窜出来，手臂稳稳揽住了他的腰，借着力道往回一带，将人牢牢扣回了岸边。
　　带着淡淡松节油味的衣料蹭过景文禾的肩头，对方力道收得极稳，既没让他摔着，也未曾失了分寸，只片刻便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景文禾扶着栏杆喘了口气，指尖还因为方才那一下惊吓得发颤，后背惊出一层薄汗，把里衣都浸得发黏。
　　抬头时撞进一双沉黑的眼，那人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半张脸藏在柳树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声音低哑：“长翁主无碍吧？池边湿滑，还请当心些。”
　　文琴拍着胸口顺气，已然惊得面色发白，连连道谢：“多亏温大人及时出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景文禾按着微微发疼的脚踝，对着那人微微颔首，颊边还带着未散的惊红：“多谢温大人。”
　　温诚文目光扫过景文禾微微泛红的脚踝，见他扶着栏杆稍喘，便开口道：“池边风大水滑，长翁主方才崴了脚，独自在此久留不妥，文琴姑娘还是早些送翁主回前皇贵君殿下身边才妥当。”
　　景文禾闻言抬眼，撞进对方沉沉的目光里，温成文又补充道：“方才此处动静不小，若是久等不归，皇贵君殿下定然忧心，早些回去也能让他安心。”
　　文琴在一旁也连连点头，忙上前扶住景文禾，温成文往后退开，给二人让出路，“池边路滑，微臣送翁主到廊下再走，也稳当些。”
　　景文禾扶着柳树干缓了缓脚踝的钝痛，想着月熙还在吴雪仪院内等候，若是迟迟不回，确实难免挂怀，便颔首应下：“有劳温大人。”
　　待护送他们走到抄手游廊的入口，温成文轻轻停下，后退一步福了一福：“微臣就送到此处了，长翁主一路当心。”说罢，便转身没入了树影里，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走吧，”景文禾轻声说，“别叫皇嫂等急了。”


第201章 私话
　　暖黄宫灯将寝殿照得一片柔和，月熙刚踏入内室，便见景毓稷半跪着，明黄色常服袖口挽起，正陪两个小家伙趴在地毯上玩积木。
　　御宸穿着宝蓝色小袄，小手笨拙地把方形木块摞在圆柱体上，刚搭两层就歪倒了，急得小脸通红，咿咿呀呀拽着景毓稷的衣袖。
　　景毓稷耐心地教他扶稳底座，声音放得极柔：“慢慢来，像这样……对，御宸真棒。”
　　旁边穿烟粉色袄子的琼瑄则安静些，正抱着块三角形木块往景毓稷膝头放，见兄长搭好了塔，立刻拍着小胖手欢呼：“父父！高！”
　　景毓稷笑着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发顶，拿起一块星形木块逗他：“瑄宝要不要给塔加个顶？”
　　月熙放轻脚步走近，御宸先发现了他，跌跌撞撞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喊：“爹爹！”
　　琼瑄也丢下积木跟过来，仰着小脸要抱抱。
　　月熙弯腰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转头看向景毓稷，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回来了？”景毓稷起身走过来，自然地接过琼瑄抱在臂弯，“没累着吧？”
　　月熙摇摇头，指尖蹭过御宸软嫩的脸颊，轻声道：“今日不过是清儿的满月宴，大伯母安排得妥当，并不累。”
　　景毓稷闻言莞尔，腾出一只手牵住月熙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宴上人多，总归劳心。你先坐会儿，我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杏仁酪。”
　　又陪两个小家伙垒了两刻钟积木，御宸困得直打哈欠，琼瑄也揉着眼睛往月熙怀里缩。景毓稷唤了乳母进来，看着人把裹得暖暖的孩子抱出去，殿内才重归安静。
　　云初端来杏仁酪，尚带着微微的冰凉。
　　月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香漫开，才轻声开口：“今日宴上瞧着热闹，只是私底下……小臣已经让文琴寸步不离地陪着长翁主了，可是那些闲言碎语，还是教他听了去。”
　　景毓稷握着匙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月熙，眉峰微蹙。
　　月熙摇摇头，续道：“也不是什么新鲜话，不过是些说他累得皇家颜面无光的闲话。陛下您已然这般护着文禾了，况且这事本就不是他的错，那些人怎么还不肯饶过他。”
　　月熙放下银匙，瓷勺与白瓷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说出这些话的人，竟然还是文郡王家和理郡王家的县主。文禾不好过，难道她们脸上就有光吗？”
　　景毓稷闻此言语，手指轻敲桌沿，眼神微凝，沉声道：“想来是朕对宗室女过于宽容了，既管不住口，便好生磨练性子。刘福安，传朕旨意，文郡王、理郡王家的文玉县主、文琳县主，禁足半年，闭门思过，每日抄写《内训》十遍，无朕之命，不得出府。”
　　话音刚落，外头侍立的刘福安应声领旨退下，殿内重归安静，景毓稷起身走到月熙身侧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
　　“这世间的恶语，从来都向着最软的地方戳。文禾这一路走得太苦了，就算顶着长翁主的名分，也还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小臣看着他今日强撑着笑，心里实在不好受。”月熙慨叹道。
　　景毓稷指尖顺着月熙的脊背轻轻顺了顺，低声叹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这事朕既已经罚了，往后再有人乱嚼舌根，朕自会再处置。说到这个，今早大理寺递上来的卷宗，倒是有个案子和文禾的处境有几分像，你可有兴致听？”
　　月熙靠着他肩头，闻言抬眸：“愿闻其详。”
　　景毓稷的声音放得沉缓，“京郊有一妇人，姓苏名阿娘，嫁去张家三年，公婆刻薄，丈夫更是个嗜酒好赌的，输了钱回来就拿她撒气，日日非打即骂。她娘家早没人了，告去里正那儿，张家塞了点银子，转头就把她送回去继续受着。
　　前几日那汉子又赌输了，回家拿了刀要把她卖去窑子抵债，还说卖了钱正好还赌债。苏阿娘被逼得急了，顺手抄起灶边的柴刀，慌里慌张推搡间，正好砍在了他脖颈上……人当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