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他深谙糊弄领导这一套，讲话七分真三分假，但必然有十二分真诚，况且这类先抑后扬的说话方式总是令人信任，旃檀君应该不至于会读心——虽然惴惴不安，但好悬还算体面。
　　“文光说得好听。”
　　旃檀君失笑，倚在位上将手一招，引嵇文光上前去。
　　“可是啊，可是，”他示意嵇文光跪下，那位置就在他膝边。
　　旃檀君将手拢在嵇文光额头，十指张开，温热的暖意如流水划遍他全身，“文光。你的手一直在颤。撒谎——却不知晓收拾首尾吗？”
　　他如是说。
　　嵇文光只觉脑中轰然大响，木愣愣将头一瞥，果见双手颤抖如筛糠。
　　“师尊……”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大概是在垂死挣扎。冷汗如雨下，他说不下去了。
　　旃檀君凉滑的衣摆划过嵇文光面颊，香气氤氲，模糊可辨是绣莲的纹样。
　　旃檀君道：“哎呀……怎么这副模样。我并不是想要发难，也并不是想要逼迫你什么。况且你又这般实诚，撒谎都可怜。”
　　旃檀君的手指用上力气，将嵇文光的头颅抬起，致使他能够直接望入一双凤眸，深如寒潭，虽因笑而微弯，却不辨喜怒。
　　“你觉得我如何，”旃檀君道，“并不能改变我的行事啊，文光。”
　　一阵带冷香气的风掠过，眼前豁然明亮。原是旃檀君起身离去了。
　　嵇文光保持跪姿，头也不摆动一下，直至旃檀君行出小院，仍盯着半空出神。
　　31310小心翼翼道：“小光？”
　　嵇文光道：“你这次糊弄不了我了。师尊……他刚刚是真的想杀我。”
　　方才那如母亲叮咛的和缓温声细语不过表象，冷香之下，针刺般的杀意从未停止。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必然人头落地。
　　在31310的沉默之下，嵇文光喃喃自语：“但他为什么不杀我？我没什么用，他不喜欢杀了就杀了，他为什么不杀我？”
　　31310艰难开口：“如果你有一只喜欢的小狗，你也舍不得杀的。小光……恭喜你，因为你刚刚的诚实回答，在旃檀君眼里，荣升小狗了哦。”
　　真是——了不得的神速。
　　……
　　嵇文光终于明白三师姐为何给出那样的忠告。
　　幸亏它来得不太晚，他还保有一条小命；可惜也不算早，因为他已经见到师尊的真面目，差点就和旃檀君的老乡们一起魂归幽冥了。
　　第二日相见，嵇文光还有些发怵，旃檀君处却已是风平浪静。
　　因嵇文光那日清早并未携晨露而来，旃檀君问他：“难不成是忘记了？文光。一盅花露茶水。”
　　嵇文光因是怔楞，旋即扬起笑脸，回答道：“并不是我忘记了，只是这两天花儿贪睡，所以才没有采集到晨露。”
　　旃檀君又是笑，却不再掩唇，终于将手落于嵇文光头顶，揉弄了两下。
　　这日子如往常一般过。
　　直至，三师姐又来请示旃檀君。
　　嵇文光思忖自己个儿莫不是一个灾星？在此处三五个月，居然能遇上两次值得请示的大事。要知道过往许是三五年也不一定有一遭，他来后，短时间居然有两次。
　　岑语山道：“师尊，大师兄处传来讯息，两仪旗内乱已成气候，他几人难应对，故来请示求援。”
　　大师兄扶介是嵇文光事先见过几次的，内门弟子教授事宜由他安排调度。个性温润和气，姿容灵秀，然为人甚古板。
　　他极中意嵇文光。虽总不中意嵇文光行事随意，却很中意他刻苦纯稚。联袂举荐他做亲传弟子的行动中，扶介占首功。
　　以前嵇文光没见过旃檀君，只以为传闻中的旃檀君同大师兄一模样；现在他既已知旃檀君为人品性，不得不说大师兄还是略可爱些。
　　大师兄已是化神修为，纵难以比对旃檀君等人，也绝非宵小，居然遇到难处？
　　旃檀君道：“扶介是如此说得么？看来他也不顶什么用处。”
　　嵇文光：……
　　好似只怒其不争般呵斥了大师兄一句，旃檀君道：“哪里有什么人可再去？语山且留守此处，文光同我一起去两仪旗，见见些外界吧。”
　　师尊命令，嵇文光自然无有不从，点头称是，便出门去将三师姐送离。
　　直至远远到寝居门口，岑语山才问嵇文光：“怎么样？六师弟没有提些僭越的事情吧？”
　　嵇文光怎好对她说实话？
　　只说：“没有……”
　　岑语山松口气：“那就好。师尊喜欢你，你莫要惹他不快，日子就极好过。咱们师尊总还是温和的。”
　　算上前几日那次，这是三师姐第二次提到‘师尊喜欢’，嵇文光大为不解：“三师姐怎么知道师尊喜欢我？他一向温和，对谁和我不都差不多么？难道是对我很特殊？”
　　“你不知道？”
　　岑语山也疑虑地回望他：“联名举荐弟子已非第一次，往常他都拒绝，纵然应下来，也不见面的。唯独这次是你，他居然直接应下了——大师兄胆子大，问过缘由，师尊却道……”
　　她停顿一会儿，以一种莫名的语气继续道：“师尊说，‘山阴有雪，我心甚欢悦’。”
　　嵇文光不是文盲，但对这类文言文气息浓郁的词句十分没辙，只得狂敲31310求助：“这话什么意思？”
　　31310：“我在查！小光真笨……啊，查到了！是一个典故。说是一古人夜里见大雪美丽，想要拜见善于弹琴的友人以琴佐景，天明时虽抵达目的地，却因已经尽兴，不去相见，乘兴而归。这样的美景，叫做山阴雪。”
　　嵇文光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啊？这又是什么意思？”
　　31310也拿不准：“觉得你有趣？但是那时候他知道你吗？”
　　嵇文光：“不知道啊！我们见面不过一百多天他怎么知道我？！话又说回来，这些典故，是无论哪个世界都共通的吗？”
　　问31310这个白痴必然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回答，嵇文光直接问三师姐：“冒昧问师姐，师尊此言，是何意？”
　　岑语山道：“不知。问心天国四季皆春，何时有雪？‘山阴’之处，又是何方？此事只我与大师兄知晓，本以为师尊必与你提起，原来你也不知。”
　　嵇文光是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有点完蛋了。
　　山阴雪。
　　一个旃檀君知晓而其余人不知晓的典故——
　　一个来自嵇文光故乡的典故。
　　……
　　旃檀君说走，便无继续停留的道理，嵇文光为他收拾些环珮，自己倒没什么要准备的。
　　第二日晨，嵇文光早早来旃檀君寝居外等候，只待出发。
　　不知要如何跨越域和域之间的天堑？两处仙城看似接洽，实则泾渭分明，以云雾相隔绝，并不相通。
　　前几年做交换生时，嵇文光是坐飞舟前去，就这也历经三两日光阴；此次事急从权，又有旃檀君背书，理应是别样方式。
　　旃檀君不曾来见他，唯独渺远音声自院内传来，唤他不必拘谨，推门而入。
　　嵇文光来过许多次，总在正厅等人，最逾越也就是在寝居门前催旃檀君起身，尚不曾进入过此处，旃檀君倒无有不可，是他心里总觉僭越。
　　领导有令，嵇文光不能不从，深吸口气推门而入，却见内里乾坤别有，种种器物放置各有条理，自有情趣风韵。
　　正对是一扇山水屏风，墨色浮动如云，将嵇文光视野网个正着。两侧华美装潢均不在少，因不识货，嵇文光干脆不看，只因疑心旃檀君尚在休憩，故压低声音道：“师尊？”
　　得首肯后方绕过屏风，才见一张黄花梨草龙纹罗汉床，旃檀君正跪坐其间等候。
　　见他来，旃檀君回首笑言：“叫你进来就进来了？文光真是听话。”
　　日光明亮，他一身藕荷色广袖长衫，沉沉坠在周身，堆成一个四散的圆。此等颜色鲜亮，惯常显人憔悴，却因他姿容秀美，将他肤色映衬更是白皙，若满月光华。
　　嵇文光晃神两秒，垂首道：“弟子不就该听师尊话么？不要打趣我啦。要如何出发呢，我已将东西全数收拾好了。”
　　旃檀君将手伸前去，嵇文光会意将他拉起。香气袭来，他垂眼不看，略略后退二步。
　　只听旃檀君道：“莫非十分期待？今日比往日早来呀，文光。”
　　小心思被戳破，嵇文光脸上红了一大片，虽因肤色黑不甚明显，但热度已蒸了上来。
　　他小鸡跟妈妈般亦步亦趋跟在师尊后面，听他继续说：“要让文光失望了。我哪儿有什么有意思的法子让你见呢？左不过是……”
　　旃檀君伸手推开寝居沉重的红门，一阵狂风倏然袭来，吹得嵇文光眼睛都睁不开。
　　不止狂风，更兼寒凉水汽铺面，雪花般扑簌簌落下——
　　嵇文光睁眼前去，不敢置信地凝望眼前一片黑山白水。漫山遍野青绿，极辽远处可见白雪一线，皑皑如山。
　　雪花纷扬自远道而来，融化在旃檀君素白面颊，成一滴水珠滚落。
　　嵇文光凝望那颗水珠。
　　两仪旗处，因仙城半壁黑山、半壁白雪故，得名两仪。
　　旃檀君推开寝居门罢了，一刹那功夫，竟已置身两仪旗间。
　　“到啦，文光。”
　　旃檀君回身望他，颔首示意，先跨出了一扇门的距离。
　　31310耳边尖叫：“好帅！好帅呀小光～！你怎么没反应的！”
　　嵇文光：“是很好看……”但是‘空间’之于旃檀君，已然是无物了么？
　　他不再和31310闲扯，也紧随着迈步，跨入一片天寒地冻。


第五章 
　　（小伙说：新手关对话触发中。）
　　旃檀君一步踏出，便有祥云金莲自旁而生，拥簇着来到他身旁，或成无脸仆侍，或成仙乐阵阵，环绕着形成一个飘渺庄重的仪仗。
　　若从地面仰视，仙人落凡尘，白玉京坠世，怕也也不过如此。
　　嵇文光拜师那天旃檀君也是这般仪仗出行，他以为是因师尊性情庄重的缘故，全然不曾想或许是天地自发而成，与他本人意愿无关。
　　旃檀君见嵇文光傻愣愣不跟上来，解释道：“各地自有灵，也有自身好恶，如此情况不在少数。我少出门，也是为了避开这些。”
　　31310都震撼住了，没有出声串戏。
　　嵇文光：“哈哈……原来如此。”这时候应该拍个马屁的，但眼前之景太过荒谬，他舌头有些捋不直，还是讪讪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