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穿越重生）——今有梨

　　不安。嵇文光十分不安。
　　不仅为师兄姐口中的话，更为消失已久的系统。没了31310的聒噪，他有时会怀疑，是否自己被抛弃在此处，再也回不去故乡？
　　再不安日子也得过。他胡思乱想、又提心吊胆，十日不过弹指一挥，转眼即逝。
　　许是经验充足了，在面见如此逆天场景之时，嵇文光甚至还有心思想起丰素。心里感叹她对时间把握实在精妙，说是十天就是十天。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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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做社畜的时候，爱好攀岩登山。虽然三工作已够辛苦，但去攀爬山峦，总是让他高兴。
　　离得非常远的时候，山和云雾半青半白，仿佛是交缠一处的碧色海浪。
　　眼前也是海浪。
　　渐渐云雾淡去，白浪消散，自极渺远的远处，以日光云霞铺出一条天路。
　　将来的是个人么？师尊？
　　嵇文光心有此想，却见身侧之人皆神色凝重。三师姐瞪了他一眼，他连忙回神，同诸位同门一起捻起法诀。
　　所谓‘准备’者，并非玉盘珍馐，绫罗绸缎，豪奢大院——
　　是一道围栏。由灵力筑起的，拏云围栏。
　　他几人于当日嵇文光拜师的高台之上，绸缪数日，呕心沥血，日日施法布阵，不眠不休整十日，终于建筑起围栏一道。
　　这高台本就讲究甚大，自底部至顶端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最顶端才是台面本身，几乎与天平齐。放眼望去难有边界，嵇文光几人站立其上，就好似蚂蚁立在桌中，渺小若尘埃。
　　在这地方，十几米能拦得住什么？他们费尽心血构建的围栏足有三百丈高，换算成现代单位，大约有一千米。说是天堑，也不为过。
　　的确有东西自那道天路奔腾而来了，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嵇文光伸直脖子，正欲观察，却觉脚底似有颤动。
　　颤动愈发明显，他几乎都站不稳，轰隆隆地动声如雷鸣自远处而来，与之同来的，却还有一道河流。
　　赤色的、血液般奔涌，绵延不绝的河水。
　　师尊身外身未至此处，嵇文光原先想过的数个本尊与身外身融合的场面都被推翻，见到这条红河，他才明白为何不须旃檀君到场。
　　如此滔天巨浪，奔涌呼啸着自远方袭来，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临。
　　嵇文光本以为那浪头要把师门几人给冲散，早做好无用抵抗的准备，一双臂膀横在身前，只希望不要太痛。
　　谁料红河水柔如轻纱，恍若无物。
　　他被一个浪头扑打，渐渐溺在赤水里。就立在河底下，见河流愈发深厚，愈发堆叠，深重如囚牢，直至将那围栏越过，便转成纱一般，如那日旃檀君自他后腰抽出的绢丝一般——成了缭绕青烟，一往东去而不回头。
　　咕咚、咕嘟，哗啦啦。透过栏间缝隙，赤水均淌走，不多时，高台上已然空空荡荡。嵇文光极目远眺凡城，不见何处不对，只是虚虚笼了一层纱，继而纱融化了。
　　山更青，水更清。
　　耳边霎时传来几声明显的吐气声。
　　“真好，”丰素道，正正对上了嵇文光不解疑惑的眼神，“六师弟实在强运，这次师尊本尊归来，甚是正常。”
　　岑语山于旁接口：“这次师尊撒下凡城的恩泽也远多于往日。如此灵力，想必天国又可享百年昌盛。”
　　嵇文光见这二人说得顺溜，不免提出疑惑：“可是师尊呢？就，就这么……结束啦？”
　　她二人还要为他解释，均是带笑地看来，却同时神色一凝，木住了脸。
　　嵇文光大感不妙。
　　顺着二人视线往身上看，方觉自己与其他师兄姐不同：人家都是干燥洁净的，就他湿漉漉一身，好似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
　　满身的血好似拥有魂灵，蠕动着聚成一团，将自己从嵇文光身上撕下。撕下来——缠上去，往返多次，逐渐成了一颗圆球。
　　这赤色圆球对着嵇文光的脸面，颜色变换，愈小愈凝炼，咕噜噜转上几圈，成了一粒瞳仁。
　　仍是直勾勾看着嵇文光的瞳仁。但嵇文光知道这是眼珠。一对属于旃檀君的眼珠。
　　还不待他做出反应，眼前便是一暗，触感湿滑。原是血水攀上眼皮，将他视野笼罩。
　　等到一二息后光明再显，眼前已然是一个完整旃檀君。
　　衣冠俱整，环珮满身，似笑非笑，端丽如昔。周围师兄姐们俱俯身参拜，嵇文光尚且怔怔，一时没有动作。
　　本尊与身外身好似并无不同。
　　多日未见，嵇文光不免有些尴尬，张嘴巴动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反应过来后当即跪下来，想“碰碰”给旃檀君磕几个头。
　　“怎么呢？文光。”旃檀君果真记得他，又拦住他，不叫他跪成。
　　且笑道：“几日未见，如此拘谨。”
　　本尊与身外身差距甚大。
　　过往嵇文光面见身外身，偶尔也能察觉出非人之感，然因他美丽温和，总是危机行至面前了，方可如梦初醒般提防起来。
　　今日得见本尊，却觉浑身不适，虽则是一样的眉目，一样的笑语，却好似带着锋刃，直直扎着，预谋刺穿他眉心。
　　嵇文光道：“弟子是五月前初拜入师尊门下，因得见本……”
　　他本是要按流程走一遭，因周遭均是同门，不意与旃檀君太过亲密。
　　旃檀君却将他话头截断，又将他扶起，扼住他的腕子，笑道：“为何生分如此？好孩子，不是才与我海誓山盟、共诉真情得么？”
　　嵇文光定住了。
　　几位师兄姐，也一同定住了。
　　31310的声音好似催命符一般响起，叮叮咚咚的，欢呼雀跃：“想我了没！小光我……！”
　　这会，它也定住了。


第二十一章 
　　（小伙说：来吧，无情的暴风雨。）
　　嵇文光失魂落魄被师尊领走的时候，路过了三位同门。
　　三师姐、四师兄的脸色都极难看，一半惊愕、一半了然；绝无喜乐，更无哀戚。态度很怪异。只有五师姐丰素瞠目结舌，整张脸都发木，直愣愣看他离去。
　　嵇文光都将走远了，还隐约能听见丰素极其震撼的自言自语：“弗如也。六师弟，敢为常人不可为……”
　　三师姐低声呵道：“少说几句！”
　　便和四师兄一起，连拖带拽携着丰素，往反方向去，也离开了高台。
　　旃檀君虽动作轻缓，却分明钳着他的手。
　　嵇文光估摸他手不断摆脱不了这束缚，可再加上几只手脚，也是被缚的命，因此也就老老实实，不去挣扎。
　　31310先惊奇宣布他身上几个debuff通通结束，不过，“到底那两个是什么debuff？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掉线的系统不解。
　　嵇文光这些天虽要死不活、萎靡不振，脑子还能勉强转一转。倒是砸吧出味儿来。
　　他身上的统共四个debuff，大约对应情感中的喜、怒，哀，惧。在阵法小院中，他已将最后二个debuff消耗殆尽，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俱在旃檀君眼前展露无遗。
　　——实在倒霉。可恨！
　　31310又弱弱地与他解释消失的原因：“人家差点因为能量枯竭死掉！早知道旃檀君是本尊掠夺身外身生机的生存模式，我就不设置你二十岁的攻略时间了！多等几个月，最多几年，就剩他本尊，我也不用因为绑定身外身差点死掉了，还有更充沛的资源呢，真是……”
　　嵇文光道：“啊？你把话说清楚点，什么叫‘掠夺’，这什么生存模式，养蛊啊？”
　　31310刚要为他作答，嵇文光便觉得脚下的云朵骤然散掉了，一个趔趄险些从空中摔下去，还是旃檀君扶住他。
　　他无言跟着旃檀君入内院。
　　31310道：“想必小光你也发现了吧？这地方没有正常可言。好消息是，世界不正常的底层逻辑被‘修为’、‘礼法’等表象掩盖，如果不去仔细思考并远离最大的病原体旃檀君，你还可以掩耳盗铃过平静生活哦～”
　　他柔顺地跪在旃檀君身前。旃檀君将手抚在他发顶，捻柔了几下。
　　31310道：“进度条已经快要满啦！我想我们也该开诚布公谈一谈～你应该猜到了吧？我的能量来源是旃檀君？是不是特别好奇为什么我现在和你摊牌呢？哼哼，听我说——”
　　旃檀君蔓声道：“安静。”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嵇文光与31310俱是一激灵。31310更绝，直接闭嘴下线了。
　　嵇文光，亦是呼吸一滞。却见旃檀君将手指靠在他唇上，压着唇瓣，是一个封禁的姿势。
　　“眼珠在转圈圈哦。想说些什么呢？文光。无非又是认错、求饶那一套。”
　　嵇文光并不想认错、求饶。不如说，他是来垂死挣扎，做戏卖身的。
　　旃檀君道：“经上回事，难不成你还不了然我、我还不知晓你么。好文光，你纵然不是怨气滔天，也是爱恨相难，只愿再不见我。——莫要巧言令色，只说真心话吧。”
　　当下情形，做戏也难做啊。
　　既是被要求说真话，嵇文光也毫不扭捏。图穷匕见的好处在他逃过一命后还是展露出来，至少旃檀君了然他真切的思绪。他既开得金口，嵇文光也乐得不再伪装孺慕。
　　是以嵇文光将脸贴在旃檀君腿弯，挡住自己的脸面。再道：“烦请师尊为我解惑。自我们去往两仪旗的来龙去脉、这里的种种规则，你的过往……大师兄的生死……从头至尾，能不能都告诉我？”
　　他从31310嘴里知道，不可能会比从旃檀君处知道的更详细。
　　他想他们有共识——旃檀君漠然伪善，嵇文光别有目的，二人都心知肚明，只看愿不愿意戳破。然无论思绪如何，多日相处，脾性相投，或多或少有些真情。
　　嵇文光对此不能放手，旃檀君么，大约是不想放手。
　　31310提及攻略进度将满，一路上嵇文光一言不发，当此时也终于破釜沉舟，意欲填上最后空缺。
　　他表露出对旃檀君好奇，希冀了解他的过去。这是嵇文光走出的一步。
　　旃檀君静默一瞬，笑道：“那文光可不要惧怕，更不要躲起来哭鼻子呀。”
　　这是，旃檀君回应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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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旃檀君选择从两仪旗一事开始讲述。应是他觉得由此切入更能让嵇文光明了，也就从此处开始说起。
　　他评判星明君“庸碌”二字，倒不如嵇文光所设想的刻薄。
　　旃檀君见他面色，就知晓他心中所想，温声解释道：“文光，你不知‘庸碌’是多么可怕的一事。一个人将域内所有人踩在脚下，背负着许多人的命运成了一域之主，他自有傲气。坐上这位置后，居然才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