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这些症状，都与多发性骨髓瘤的典型临床表现吻合——贫血导致的乏力，骨损害引起的骨痛，高钙血症或肾功能受损可能引发的胃肠道症状。
　　霖清裴一边在电脑上记录，一边继续询问：“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比如视力模糊、手脚麻木这些？”
　　云筱春摇了摇头。


第8章 
　　医院4
　　霖清裴问道:　“之前有没有在其他医院看过？或者用过什么药？”
　　“没有…就是觉得越来越不舒服，才来医院检查的。”云筱春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精力不济的虚弱感。
　　问诊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霖清裴问得非常仔细，从症状出现的时间、程度、诱因，到生活习惯、既往病史，甚至家族遗传史，都一一涉及。云筱春大部分时间都回答得很简短，配合着，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让整个问诊过程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问诊结束后，霖清裴开始着手制定初步的治疗计划。“根据你的情况，目前贫血和骨痛症状比较明显，我们需要尽快开始治疗。首先需要安排你住院，进行更全面的检查，明确疾病的分期和风险评估，然后会尽快为你安排第一个周期的化疗。”
　　听到“化疗”两个字，云筱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个词所代表的痛苦和折磨，即使是外行也多有耳闻。
　　霖清裴察觉到了他的恐惧，语气放缓了些：“化疗是目前治疗多发性骨髓瘤的基础手段。我们会根据你的具体情况，选择最适合你的药物组合。同时，也会使用一些支持治疗的药物，来减轻化疗的副作用，比如止吐、保护肾功能、促进造血等等。治疗过程中，我们会密切监测你的各项指标，及时调整方案。”
　　他拿起笔，在住院单上飞快地填写着信息，同时说道：“我现在给你开住院证，你尽快办理入院手续。住院后，我们还会给你用一些针对骨痛的药物，比如双膦酸盐，可以帮助减轻疼痛，预防和延缓骨骼相关事件的发生。”
　　他将开好的单据递给云筱春。
　　云筱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盯着上面霖清裴龙飞凤舞的签名和“血液内科病房”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
　　最终，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霖清裴。那双眼睛里，水汽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荒凉的平静，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
　　“霖医生，”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治疗…会很疼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又如此脆弱，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霖清裴层层包裹的专业外壳，直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见过无数病人，却很少有人在得知如此重病时，第一个问题，是问“疼不疼”。
　　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尽可能诚实而又不彻底摧毁对方希望的答案：“治疗过程，确实可能会伴随一些不适，比如恶心、呕吐、乏力，或者口腔黏膜炎等。这些都是化疗常见的副作用。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用各种方法帮你减轻这些痛苦。我们的目标，是让你在尽可能舒适的状态下，完成治疗，控制病情。”


第9章 
　　医院5
　　云筱春静静地听着霖清裴讲，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您，霖医生。
　　那语气里的认命和疏离，让霖清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堵。
　　云筱春慢慢站起身，将住院单仔细地折好，放进那个牛皮纸袋里，然后拿起他的画夹，抱在胸前。他对着霖清裴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我先去办手续了。”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安静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诊室里恢复了寂静。
　　霖清裴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作。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年轻人带来的、淡淡的忧伤和无力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电脑屏幕上，那个诊断依旧刺眼——【多发性骨髓瘤】。年龄栏里，是鲜红的“26”。
　　他想起云筱春离开时单薄的背影，想起他问“治疗会很疼吗”时那双带着隐忧的眼睛，想起他画夹上那株象征着漂泊与希望的蒲公英。
　　一种混合着职业性的沉重、惋惜，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在他心底缓缓弥漫开来。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渗入心底。
　　这个冬天，对于那个名叫云筱春的年轻人来说，注定格外漫长而寒冷。而作为他的主治医生，霖清裴知道，自己将要陪伴他，一同走过这段艰难崎岖的旅程。
　　他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点击了系统上的“叫号”按钮。
　　“下一位，请进。”
　　住院部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不到七点，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护士交接班的细微话语声、治疗车车轮滚过地面的轻响，以及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早餐粥米混合的气味，这是医院特有的、象征着新一天抗争开始的氛围。
　　霖清裴带着住院医师和实习医生们进行例行查房。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身姿挺拔，走在最前面，神情专注而冷静。每到一间病房，他都会仔细听取管床医生的汇报，翻阅床头的病历记录，然后走到病人床前，询问情况，进行检查，用沉稳的语调交代后续的治疗方案或调整用药。
　　他的专业和利落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安全感，但那份过于清晰的理性，也像一层无形的壁垒，将他与病人的世界稍稍隔开。他习惯于这种节奏，用知识和技能构筑防线，与疾病争夺阵地。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云筱春所在的病房。这是一间三人间，云筱春的床位靠窗。
　　霖清裴推门进去时，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靠窗的那个床位。清晨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病床上投下一片明净的光斑。云筱春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更显得他露在外面的脸庞和脖颈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正低着头，纤长的手指在一块平板电脑的屏幕上专注地滑动着，神情安静而投入，仿佛周遭的一切——邻床病人轻微的呻吟、家属的低语、甚至医生查房队伍的进入——都与他无关。


第10章 
　　住院
　　霖清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示意管床医生先汇报其他两位病人的情况，自己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云筱春和他手中的平板上。
　　管床医生低声汇报着：“3床，云筱春，多发性骨髓瘤IgG-κ型，DS分期III期B组，ISS分期III期。昨天下午入院后已给予水化、碱化尿液，保护肾功能处理，预约了今天下午的PICC置管，明天开始启动第一周期化疗方案，具体用药是…”
　　霖清裴听着，目光却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了云筱春的平板屏幕上。
　　他看到了色彩。
　　不是医院里常见的、单调而压抑的白、蓝、灰。而是非常温暖、明亮的色调。
　　屏幕上，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充满童趣的厨房场景。圆滚滚的、带着笑脸的番茄和鸡蛋正在对话，背景是冒着热气的、画着可爱小熊图案的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郁郁葱葱的绿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风细腻而温馨，线条柔和，充满了生活的情趣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美好。
　　这画面，与握着画笔（或者说，触控笔）的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云筱春的脸色因为贫血和疾病消耗，是那种没有光泽的苍白，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灰色阴影，嘴唇干燥起皮。他握着触控笔的手指瘦削，指节分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病痛侵蚀的脆弱感，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然而，从他指尖流淌出的，却是如此饱满、鲜活、充满了生命力的温暖景象。
　　这种反差太过鲜明，像一道无声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霖清裴的眼底，在他一贯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他见过太多病人在得知病情后的消沉、绝望、愤怒，或是麻木地接受。却很少见到，有人在自身被阴霾笼罩时，依然能用心描绘出如此明媚的阳光。
　　管床医生汇报完毕，看向霖清裴。霖清裴收回目光，敛去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神态。他走到云筱春的床尾。
　　“云先生。”他出声，音量适中，既不突兀，也足以让对方从创作中回过神来。
　　云筱春果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某个美好的梦境中被惊醒。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床尾的霖清裴和身后的一群白大褂，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关闭平板的屏幕，但手指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只是将屏幕稍稍按熄，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浅淡的笑容。
　　“霖医生，早上好。”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但比昨天在诊室里多了一丝活气。
　　“早上好。”霖清裴颔首，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快速浏览了一下最新的生命体征记录和护理记录。“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腰背还疼得厉害吗？”


第11章 
　　住院2
　　云筱春道“还好，护士晚上给我用了止痛药，后半夜睡得踏实一些了。”云筱春老实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握紧了触控笔。
　　“嗯。”霖清裴放下病历夹，目光落在他脸上，例行公事地询问，“有没有恶心、呕吐或者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暂时没有。”云筱春摇了摇头。
　　霖清裴点了点头，交代道：“今天下午会给你做PICC置管，就是从手臂的血管置入一根细细的导管，直接通到大血管里。这样以后输液、化疗、抽血都会方便很多，也能避免反复穿刺对血管的损伤。不用紧张，是个很小的操作。”
　　“好的，我知道了。”云筱春乖巧地应着，眼神里还是透露出一丝对未知操作的些许不安。
　　霖清裴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放在被子上的平板电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刚才在看什么？好像画得很专注。”
　　云筱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霖清裴会注意到这个，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雪地上偶然落下的一点梅花瓣，转瞬即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随便画点东西，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