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窗外，冬日的暖阳依旧明媚，毫不吝啬地照耀着这个充满悲欢离合的世间。而霖清裴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待那个靠窗床位的年轻插画师的目光，将不再仅仅局限于病历和化验单了。
　　化疗，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云筱春的病房里，多了那台冰冷的、规律滴答作响的输液泵。透明的药液，沿着PICC导管建立的“生命通道”，一滴、一滴，无声地汇入他的血管，流向全身。
　　霖清裴在化疗正式开始前，亲自来看过。他检查了PICC置管处的皮肤情况，确认无误，又再次向云筱春强调了可能出现的副作用以及应对措施。云筱春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理解，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交握在被子上的、微微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别担心，我们会密切监测你的反应。”霖清裴最后说道，语气是惯有的沉稳，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云筱春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浅浅的、安抚性的微笑：“嗯，我不怕。”
　　他说不怕。但霖清裴知道，这只是安慰人的话。面对未知的、足以摧垮人意志的生理折磨，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毫无畏惧。
　　化疗的第一天，在相对平静中度过。云筱春只是感到比往常更深的疲倦，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真正的战役，在第二天深夜打响了。
　　霖清裴那晚值夜班，正在办公室翻阅病历，护士站的呼叫铃急促地响了起来，伴随着护士略显焦急的声音通过对讲设备传来：“霖医生，请马上到36床（云筱春的床号），患者出现剧烈呕吐！”


第19章 
　　化疗2
　　霖清裴立刻起身，快步走向病房。他甚至来不及穿上白大褂，只穿着刷手服便推开了病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云筱春半趴在床边，单薄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住地痉挛颤抖。他面前放着呕吐袋，里面已经盛了些许黄绿色的胆汁，他的额发被冷汗完全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他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每一次呕吐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值班护士正熟练地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写满了不忍。
　　“用了止吐药了吗？”霖清裴快步上前，声音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用了，常规剂量的昂丹司琼，效果不明显。”护士快速回答。
　　“换托烷司琼，静脉推注。”霖清裴一边下达医嘱，一边伸手，扶住了云筱春另一侧几乎脱力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全是虚汗。
　　云筱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极其艰难地、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生理性泪水，眼神涣散而痛苦，仿佛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沉浮。他看到霖清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呕吐袭来，让他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霖清裴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布料下，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绷紧、颤抖。一种混合着职业性冷静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揪心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见过太多化疗反应，比这更严重的也有，但此刻，看着这个平日里安静画着温暖插画的年轻人，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新的止吐药很快起效，剧烈的呕吐渐渐平息下来。云筱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霖清裴和护士的扶持下，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他被小心地放回枕头上，浑身湿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护士忙着更换被他汗湿的枕套和衣领，清理污物。
　　霖清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床边，看着云筱春紧闭着双眼，眉头因为残留的恶心感和虚弱而紧紧蹙着，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有点低热。又拉过他的手腕，感受了一下脉搏，快而微弱。
　　“想喝水吗？”霖清裴低声问。
　　云筱春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霖清裴收回手，对护士交代：“注意补液，维持水电解质平衡。密切观察，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好的，霖医生。”
　　霖清裴又看了云筱春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到护士正用温热的毛巾，小心地擦拭着云筱春额头的冷汗。那场景，莫名地让人心头发酸。
　　这一夜，霖清裴睡得并不踏实。护士又因为云筱春的低热和持续性的恶心呼叫了他两次。他每次去，看到的都是云筱春在昏睡中依旧不得安宁的模样，有时会因为骨痛在梦里发出细微的呻吟，有时又会因为恶心而突然惊醒，干呕几下，再疲惫地睡去。


第20章 
　　化疗3
　　云筱春始终没有哭，没有抱怨，甚至连一句“难受”都没有说出口。所有的痛苦，都被他以一种惊人的忍耐力，沉默地吞咽了下去，独自消化。
　　第二天早上查房时，云筱春的状态比夜里稍好一些，但依旧虚弱得厉害。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看到霖清裴进来，他甚至还努力地想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表示“我还好”的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反而更添了几分脆弱。
　　“感觉怎么样？”霖清裴例行公事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还好…”云筱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微弱，“就是…没力气。”
　　霖清裴检查了他的PICC管路，看了看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对护士说：“注意口腔护理，可以用点润唇膏。鼓励他少量多次喝点温水或者清淡的汤汁，哪怕一次只喝一口。”
　　护士连忙记下。
　　霖清裴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平板电脑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暗着，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自从化疗开始，他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拿起它了。那个由色彩和线条构筑的温暖世界，暂时被现实的痛苦隔绝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几天，化疗的副作用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剧烈的恶心呕吐虽然被更强的药物控制住，但顽固的食欲不振和味觉改变，让他几乎无法进食任何东西。口腔黏膜开始出现溃疡，喝水都像在吞刀子。持续的乏力感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的，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霖清裴每天查房，都能看到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锁骨更加突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他依旧安静，配合着所有的治疗。护士喂他吃药，他就艰难地吞咽；鼓励他喝点营养液，他就抿一小口；帮他做口腔护理时，即使疼得身体发抖，他也只是紧紧闭着眼，默默忍受。
　　他仿佛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壳里，外界的痛苦施加于身，他却将所有的呻吟和绝望都死死地锁在了壳内。
　　这天下午，霖清裴路过病房，无意中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云筱春竟然醒着，而且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院子里，有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跃。
　　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带着一种极深的、几乎凝滞的渴望。仿佛窗外那几只自由跳跃的生灵，是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眶微微发红，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那是霖清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云筱春流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尽管只有一瞬间，尽管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滴眼泪只是生理性的刺激所致。
　　但霖清裴知道，那不是。


第21章 
　　化疗4
　　霖清裴默默地退后，没有进去打扰。他心里清楚，云筱春并非没有绝望，也并非感觉不到痛苦。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最安静的方式，与体内的恶魔，以及外界涌入的毒素，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他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内化，独自承受着这场风暴的洗礼。
　　这种沉默的坚韧，比任何哭喊和抱怨，都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霖清裴回到办公室，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他打开电脑，看着云筱春最新的血常规报告——白细胞和血小板已经开始显著下降，这是骨髓抑制的表现，意味着他身体的防御系统正在被化疗药物无情地摧毁，同时也意味着他感染和出血的风险大大增加。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霖清裴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他发现自己开始不仅仅是在治疗一个疾病，更像是在目睹一场孤独而壮烈的远征。而那个名为云筱春的年轻插画师，正以他脆弱的身躯和沉默的意志，跋涉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
　　他拿起笔，在云筱春的病历上写下新的医嘱，笔尖格外沉重。他所能做的，就是运用自己所有的医学知识，为他披荆斩棘，尽可能地护送他，走得更远一些。
　　化疗的第一个周期，终于在漫长而煎熬的七天后结束了。药物的输注停止，但副作用的影响却不会立刻消失。云筱春像一朵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娇弱花朵，虽然风雨暂歇，却已是花瓣零落，枝叶摧折，只剩下顽强的根茎，还在泥土中微弱地喘息。
　　霖清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停留在36床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这已经超出了纯粹医学观察的必要范畴。他开始留意那些细微的、与病情诊断无关的细节。
　　比如，他发现云筱春的枕头边，总是放着一本小小的、页面泛黄的旧画册，封面是梵高的《向日葵》。他从未见云筱春翻看过，但那本画册总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一种无声的精神慰藉。
　　比如，他注意到，当护士小姐夸他“真坚强”或者“今天气色好了一点”时，云筱春会露出一个非常浅、但极其干净的微笑，苍白的脸颊会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小梨涡，转瞬即逝，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霖清裴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比如，他发现云筱春睡着时，喜欢微微蜷缩着身体，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但眉头却不像很多病人那样紧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些发现，像零散的拼图碎片，在他脑海里自动组合，逐渐勾勒出一个远比病历上那个“多发性骨髓瘤患者”更加立体、更加生动的形象——一个在绝境中努力维系着自身秩序与尊严，内心柔软而丰富的年轻人。
　　这天查房后，霖清裴以了解化疗后恢复情况为由，又一次来到了云筱春的病房。同房的另外两位病人恰好都被家属推去做检查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