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分类:2026

作者:匿名咸鱼
更新:2026-08-20 18:50:05

  又是这样。理解了,接受了,然后沉默。
  “好,我知道了。”霖清裴将同意书递回去,“明天按时执行化疗方案,提前用好止吐、水化等预处理药物。”
  “明白。”


第15章 
  接受
  实习医生离开后,霖清裴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已然降临,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而充满生机。而在他身后的这栋大楼里,那个名叫云筱春的年轻人,正准备迎接他生命中最严峻的挑战之一。
  他想起云筱春画夹上那个蒲公英的刺绣,漂泊无依,却又带着种子,随风寻找生机。
  或许,那些画,就是他撒向风中的种子,是在绝望的土壤里,为自己种植的、微小而坚定的希望。
  霖清裴发现,自己开始不仅仅是将云筱春视为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一个病历上的名字和一系列需要处理的指标。他开始对这个年轻人本身,对他那份在绝境中绽放的、安静而温暖的力量,产生了真正的关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这种关注,悄无声息,却已然在他严谨、理性的世界里,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连续几日的阴霾天后,天空终于慷慨地放晴。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洒在安静的病房走廊里,驱散了部分消毒水气味带来的冰冷感。
  霖清裴刚结束一台紧急的骨髓穿刺操作,脱下手套和隔离衣,带着一身疲惫走向医生办公室。途径住院部大楼连接后院花园的玻璃长廊时,他不经意地一瞥,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长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云筱春。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松松地套着他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米白色的围巾依旧妥帖地围着脖颈。他并没有在画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任由金黄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他全身。
  那阳光仿佛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极其柔和的光晕,连他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看起来是如此单薄,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他身形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然而,在这种极致的脆弱感中,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宁静。他像一株渴望光照的植物,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慰藉,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沉浸在阳光的拥抱里。
  霖清裴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打扰。他见过太多在病痛中挣扎的面孔,焦虑的,痛苦的,麻木的,却很少见到如此…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神情。仿佛他不是身处医院,而是在某个惬意的午后,在自家的阳台上小憩。
  这幅画面,有一种触动心弦的力量。
  他本该直接回办公室处理积压的事务,但脚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绊住了。他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朝着玻璃长廊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响起。云筱春似乎察觉到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看清走来的是霖清裴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讶异,随即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不用起来。”霖清裴快走两步,出声制止,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今天阳光不错。”
  很平常的一句开场白,打破了两人之间惯有的医患距离。


第16章 
  接受2
  云筱春似乎有些局促,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嗯,晒着很暖和。”他的声音在阳光下,也仿佛染上了一丝温度,不像平时在病房里那么清冷。
  “出来透透气挺好,总待在房间里容易闷。”霖清裴顺着话题说下去,目光落在云筱春放在手边的平板电脑上。屏幕是暗着的,但他似乎能想象到那下面藏着怎样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是啊。”云筱春低声应和,视线也随着霖清裴的目光落在平板上,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平时…大多时间都在画画,眼睛有点累,出来看看绿色,感觉好些。”他指的是长廊外,虽然已是冬季,但依旧顽强保持着些许绿意的冬青灌木。
  “画画?”霖清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情,这是一个引导,而非审问,“我上次查房时看到了一点,画得很精彩。”他没有用“可爱”或者“温暖”这类过于感性的词,选择了相对中性的“精彩”,但语气里的肯定意味是明确的。
  云筱春的脸颊微微泛红,这次不是因为病气,更像是带着点被专业人士夸奖后的羞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谢谢霖医生。我…我是一个插画师。”
  “插画师。”霖清裴重复了一遍这个他早已从病历职业栏里知道的词汇,但此刻由云筱春亲口说出来,似乎赋予了它不同的意义。“很需要创造力的职业。主要画哪一类的作品?”
  或许是阳光太暖,或许是霖清裴的态度比在病房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云筱春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一条小缝。他依旧没有看霖清裴,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的冬青丛上,声音轻柔地叙述着:
  “主要画一些…给孩子们看的绘本插画,或者一些杂志、书籍的内页配图。风格…偏向温暖、治愈系的吧。”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我喜欢画一些生活中小小的、美好的瞬间。比如,清晨面包机弹出面包的香气,雨天窗台上排排站的小麻雀,或者…冬天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他说着,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那些灌木,看到了他笔下的那些温馨场景。“我觉得,生活里有很多细微的快乐,值得被记录下来。”
  霖清裴静静地听着。他很难将眼前这个苍白瘦弱、身患重病的年轻人,与他口中那些充满烟火气和生命力的画面联系起来。这种反差,每一次体会,都带来新的触动。
  “记录美好…”霖清裴沉吟了一下,他每天面对的是疾病、痛苦和生死,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去留意过什么“细微的快乐”了。“这很好。你的画,确实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他终于还是用了这个词。
  云筱春转过头,看向霖清裴,眼睛里带着一点真诚的、微弱的光亮:“真的吗?您真的这么觉得?”


第17章 
  接受3
  “当然。”霖清裴肯定地点头,“虽然我不太懂艺术,但好的作品能传递情绪。你的画,有这种力量。”他想起护士长那句“心里暖和”,这评价并非虚言。
  云筱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病容,却显得格外干净和纯粹。“谢谢。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夸奖了。”他轻声说,“有时候觉得,能画画,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可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世界。”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霖清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云筱春能在病痛中保持那样一种淡然。绘画,不仅仅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更是他精神的寄托,是他对抗现实冰冷的一种方式。他在用画笔,为自己,或许也为他笔下未来的读者,构筑一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避难所。
  “生病之后…还在画吗?”霖清裴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却依旧想问的问题。
  “嗯。”云筱春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只要精神好一点,手不抖的时候,就会画。好像…成了习惯,也成了…一种需要。”他斟酌着用词,“不画点什么,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
  霖清裴沉默了。他能够理解这种“需要”。就像他需要手术刀和处方笺来履行医生的职责一样,云筱春需要画笔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和价值,来维系与美好世界的连接。
  “坚持下去。”霖清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云筱春有些意外地看了霖清裴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抿了抿唇,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长廊里依旧安静,偶尔有护士或病人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并未打扰到这片刻奇异的平和。
  “霖医生平时工作那么忙,有什么…爱好吗?”云筱春忽然鼓起勇气,小声反问了一句。问完似乎又觉得有些唐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霖清裴被问得愣了一下。爱好?他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的,休息时间大多用来补充睡眠和阅读最新的医学文献。仔细回想,上一次纯粹为了放松而做的事情,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以前了。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如实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时间大多花在医院了。”
  云筱春理解地点点头:“医生都很辛苦。”他顿了顿,像是安慰般说道,“不过,有时候看看窗外,或者…像我一样,偷偷溜下来晒几分钟太阳,也算是一种小小的休息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让霖清裴忍不住莞尔。这个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让他看起来亲切了许多。
  “你说得对。”霖清裴从善如流,“偶尔偷个闲,也不错。”


第18章 
  化疗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超越严格医患关系的、微妙的融洽感在空气中流淌。这不再是医生与病人的问答,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冬日暖阳下,关于生活、关于热爱的一次短暂交流。
  又坐了一会儿,霖清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外面虽然暖和,但也不宜待太久,容易着凉。差不多该回病房了,下午可能还要做一些化疗前的检查。”
  “好的,谢谢霖医生。”云筱春也顺从地站起身,怀里抱着他的平板电脑。
  霖清裴看着他走回病房楼的背影,比来时似乎挺直了一些,脚步也显得轻快了些许。阳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回到办公室,霖清裴坐在电脑前,却迟迟没有开始工作。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脑海里回荡着云筱春说起绘画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和那句“能画画,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云筱春不仅仅是一个罹患重病的“病例”,他是一个有着丰富内心世界、有着执着热爱、在逆境中努力寻找光和热的、活生生的人。
  这种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严谨、理性、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的职业外壳下,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拿起笔,想要写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在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代表着阳光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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