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另外…”他看着云筱春重新抬起的、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在家期间，感觉到任何不适，或者有什么关于病情、药物的疑问，不确定是否需要立刻来医院…”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最终清晰地吐出，“你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云筱春手中那张，他之前在医院门口递给他的、印有他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他相信云筱春还留着。
　　云筱春明显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随时…打他的电话？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医患关系。通常，医生只会交代病情变化时返回急诊，绝不会轻易给出这种带有“特权”意味的承诺。
　　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是害羞，更像是一种受宠若惊的不知所措。他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霖清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逾越界限而产生的不自在，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补充道：“毕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化疗后的恢复期很关键，有专业判断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慌乱。”


第26章 
　　出院2
　　霖清裴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基于专业角度的解释。但这解释，连他自己都知道，掩盖不住那份超出常规的关心。
　　云筱春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他选择不去深究背后的含义。他低下头，轻声而郑重地说：“谢谢您，霖医生。我…我会注意的，尽量不打扰您。”
　　他说“尽量不打扰”，语气里的客气和疏离，让霖清裴心里微微有些发涩。但他知道，这已经是云筱春能做出的、最得体的回应了。
　　“没关系。”霖清裴最终只是淡淡地回了这三个字。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毕，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云筱春背起了他的画夹和背包，东西不多，但他背着依旧显得有些吃力。
　　“我送你到电梯口吧。”霖清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送病人出院，从来不是他这位主治医生会做的事情。
　　云筱春再次惊讶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霖清裴刻意放慢了脚步，以适应云筱春虚浮无力的步伐。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好奇地看着这对组合——冷静出色的霖医生，竟然亲自送一个年轻的病人出院。
　　云筱春似乎有些不自在，微微低着头，盯着地面。霖清裴却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偷偷地、快速地瞥自己一眼。
　　电梯口到了。霖清裴按下下行键。
　　“回去好好休息。”霖清裴看着跳动的数字，说道。
　　“嗯。”云筱春小声应着。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霖医生，那我…走了。”云筱春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着霖清裴，再次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您。”
　　他的眼神干净而真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感，还有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霖清裴站在电梯外，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云筱春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个充满了药水味和痛苦记忆的病房世界。霖清裴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一楼，良久没有动弹。
　　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却感觉整个房间似乎都因为那个年轻人的离开而变得过于安静。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那个属于“云筱春”的、尚未拨打过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知道，那句“随时可以打给我”，不仅仅是一句医嘱。那是他内心天平倾斜的开始，是他允许自己越过那条专业界限的、第一个清晰的脚印。是关心，是责任，也是…一份不愿就此断联的私心。
　　窗外，天色渐晚。霖清裴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个背着画夹、瘦削孤单的身影驱散。但他知道，有些印记，一旦留下，便难以轻易抹去了。
　　云筱春走出了医院，而他霖清裴的心，却似乎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间靠窗的病房里。这场始于疾病的交集，因为这一句超出常规的承诺，似乎被赋予了更加复杂而悠长的余韵。


第27章 
　　出院3
　　出院后的头几天，霖清裴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以往的节奏。手术、门诊、查房、学术会议……时间被填塞得满满当当，不容他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只是，偶尔在深夜回到寂静的公寓，或是查房时目光掠过那间靠窗的空荡床位时，心底会泛起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妙的失落感。
　　他并没有期待云筱春真的会联系他。那句“随时可以打给我”，更多是他当时情感驱动下的一种冲动，他以为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沉底后便再无涟漪。
　　然而，就在云筱春出院后的第五天晚上，霖清裴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一条社交媒体软件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简单的、手绘的蒲公英图案，用户名是“Spring_Cloud”（春之云）。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霖医生？”
　　霖清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划过屏幕，点击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好一会儿，一条消息才小心翼翼地发送过来。
　　Spring_Cloud： 霖医生，晚上好。冒昧打扰您了。我是云筱春。
　　Lin： 晚上好。不冒昧。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霖清裴回复得很快，语气克制，但放下手机时，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上扬了一些。
　　Spring_Cloud： 好多了，力气回来了一点。就是胃口还不太好，妈妈做的菜都有点吃不下，觉得很对不起她。[附上一个有点苦恼的兔子表情]
　　一个带着生活气息的、略显撒娇的抱怨，和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这完全不同于在医院里那个安静、隐忍的病人形象。霖清裴仿佛能看到屏幕那端，云筱春微微蹙着眉，有些无奈又有些歉然的模样。
　　Lin： 恢复期正常现象，不用着急，少吃多餐，选择清淡易消化的就好。不用有心理负担。
　　他给出了专业的建议，但措辞比在医院时柔和了许多。
　　Spring_Cloud： 嗯，谢谢霖医生。您还在医院吗？这么晚了好辛苦。
　　Lin： 刚做完一台手术，准备回去。
　　Spring_Cloud： 啊，那您快回去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
　　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像是生怕影响了他的休息。
　　Lin： 没关系，已经在路上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霖清裴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Spring_Cloud： [图片]
　　霖清裴点开图片。是一张铅笔素描的草图，画的是窗台上一个积了少许雨水、长出青苔的旧花盆，角度选取得很独特，带着一种残破又生机勃勃的美感。
　　Spring_Cloud： 今天精神好一点，试着画了点东西，手还有点抖，线条不太稳。[附上一个害羞的猫咪表情]
　　霖清裴放大了图片，仔细地看着那些略显虚浮却依旧灵动的线条。他能想象云筱春是耗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重新拿起那支笔。一种混合着欣慰和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
　　Lin： 画得很好，很有生命力。能重新开始画，就是很好的进展。
　　他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
　　Spring_Cloud： 真的吗？谢谢霖医生！[附上一个开心打滚的小狗表情]
　　隔着屏幕，霖清裴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被认可后的喜悦。这种情绪极具感染力，驱散了他手术后的疲惫。他没有再回复，只是将那张素描图片，点击了保存。


第28章 
　　聊天
　　自此之后，两人之间这种断断续续、通过屏幕传递的联系，便悄然维持了下来。
　　通常都是云筱春主动发起，时间大多在霖清裴下班后的夜晚，或者周末的午后。内容琐碎而日常：
　　有时是一张他画的速写——窗外掠过的小鸟，桌上冒着热气的牛奶，一本翻开的书的角落。
　　有时是一句简单的汇报——「霖医生，今天血常规结果出来了，白细胞正常啦！」后面跟着一个欢呼雀跃的表情。
　　有时是一个小小的疑问——「霖医生，今天后背有点隐隐作痛，是正常的吗？需要用药吗？」
　　有时甚至只是分享一首他正在听的、安静的纯音乐。
　　霖清裴的回复并不总是及时，他工作繁忙，有时隔几个小时，甚至到深夜才能回复。但他的回复，却从未缺席。他会认真点评他的画，给出专业的医学建议，回答他那些小心翼翼的疑问，偶尔，也会在他分享音乐时，回一句「很好听」。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但那份耐心和细致，却透过冰冷的屏幕，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云筱春似乎也渐渐摸清了霖清裴的节奏，不再为他的延迟回复而感到不安，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客气疏离。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自然，偶尔甚至会带上一两句小小的吐槽，比如抱怨天气不好不能出门散步，或者吐槽营养液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霖清裴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并期待这些碎片化的交流。在手术间隙，在会议结束后，他会不自觉地拿出手机，查看是否有新的消息。看到那个蒲公英头像旁出现红色提示时，心情会莫名地轻快几分；如果一天都没有动静，反而会有些许担心，会斟酌着发去一句简短的问候：「今天感觉如何？」
　　这种联系，像细细的暖流，无声地浸润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医院里那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医患外壳，在这一次次琐碎的分享和回应中，悄然剥落。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医生和病人，更像是…逐渐熟悉起来的朋友，甚至，某种更微妙的关系正在孕育。
　　霖清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情感的变化。他对云筱春的关心，早已超出了职业道德的范畴。他会因为他重新拿起画笔而由衷高兴，会因为他一句小小的抱怨而思考如何能让他更舒服一些，会因为他分享的一首曲子，而在深夜独自聆听良久。
　　这种情感细腻而陌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甘之如饴。
　　这天周六下午，霖清裴难得没有安排，正在公寓里查阅文献。手机震动，是云筱春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