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雪人》作者：匿名咸鱼
　　简介：
　　雪人正在融化，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分类：原创小说-BL-中篇-连载


第1章 
　　十一月
　　十一月的晨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刀锋，刮过城市的水泥森林，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干冷的声响。天光未大亮，一片沉沉的铅灰色笼罩着一切，仿佛世界还未从沉睡中彻底苏醒。街灯兀自发着昏黄的光，在清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暖意。
　　霖清裴拉高了薄呢大衣的领子，试图阻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他步子迈得极大，频率极快，皮鞋鞋跟敲击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哒哒”声，像是一首不容错拍的进行曲。他看了眼腕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今早有个重要的科室晨会，他负责汇报一个疑难病例，眼看就要迟到了。
　　身为市第一医院血液科的骨干医生，时间于他而言，是精确到分秒的刻度，是流淌在血管里的责任，更是与病魔争夺生命权的武器。他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依赖于这种忙碌所带来的、近乎麻痹的充实感。周遭匆忙赶路的行人，在他眼中都模糊成了背景板，他的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前方百米处，医院那栋熟悉的白色大楼。
　　就在他即将踏上医院门前最后几级台阶，伸手去推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时，意外发生了。
　　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正从侧方缓慢地、几乎是挪动着步子，也朝着门口走来。那人低着头，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抵御清晨的寒冷和身体内部某种不适，并未注意到侧面疾步而来的霖清裴。
　　“砰——”
　　一声闷响。
　　霖清裴感到自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冲击力不小，对方显然毫无防备，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整个人像是一片被狂风扯下的落叶，向后踉跄几步，随即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一个帆布画夹从他手中脱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几支素描笔从未扣紧的夹袋里滚了出来，散落一旁。
　　“对不起！”霖清裴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脚步瞬间刹住。职业的本能远超于撞到人的尴尬和歉意，在他大脑做出明确指令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迅速蹲下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关切：“你怎么样？撞到哪里了？能动吗？”
　　他的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对方。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米白色羊毛围巾，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而显得有些受惊、微微睁大的眼睛。他的脸色是不太健康的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唇色也偏淡，此刻因吃痛而轻轻抿着。
　　“没…没事。”云筱春的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强忍着的颤音。他试图用手撑地自己站起来，证明自己并无大碍，但手腕处传来的一阵钝痛让他动作一滞，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别急着动。”霖清裴的声音低沉而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伸出手，不是直接去搀扶，而是虚虚地挡了一下，防止对方因贸然动作造成二次伤害。他的视线落在了对方下意识护住的左手腕，以及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细微的痛苦表情。“我是医生。”他补充道，试图让对方安心，也解释了自己此刻过于专业的反应。
　　就在这时，他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阻碍地交汇了。


第2章 
　　十一月2
　　霖清裴看到了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单纯清澈，而是一种…仿佛被雨水仔细洗涤过的天空，明净，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微蓝。那眼底深处，有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温温润润的，与这凛冽的初冬格格不入。此刻，这双眼睛里映着医院门口惨白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带着担忧和歉意的、略显严肃的脸。
　　云筱春也看清了撞倒自己、又立刻蹲下来查看自己的人。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但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静。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组合在一起是一种略带疏离的英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衬衫，一身的风尘仆仆也掩不住那股属于精英人士的干练气息。最吸引云筱春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锐利，专注，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审慎和洞察力，正毫不避讳地、仔细地“检视”着自己，仿佛他不是一个被撞倒的路人，而是一个需要立刻评估情况的病人。
　　这目光让云筱春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真的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路…”他低声说，带着一种不愿给人添麻烦的客气。
　　霖清裴没有理会他的客气。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地上散落的东西吸引。除了画笔画夹，还有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牛皮纸文件袋，因为这一摔，袋口松开了，里面几张检查报告单滑出了一角。霖清裴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报告单上印着的科室名称——【血液内科】。
　　他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血液内科。那是他的领域。是他每日面对生死、竭尽全力与各种恶性血液疾病搏斗的战场。眼前这个看起来干净又柔软，眼神像温润雪水一样的年轻人，是去他的战场报到的？
　　一种混合着职业性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惋惜感，悄然掠过心头。
　　“手腕可能扭伤了，需要检查一下。”霖清裴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专业，“能让我看看吗？”他伸出手指，示意云筱春的左手。
　　云筱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把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拿画笔的手，只是指尖泛着凉意，指甲透着不太健康的淡紫色，似乎是末梢循环不佳的表现。
　　霖清裴的动作很轻，但很稳。他用指腹在云筱春的腕关节周围轻轻按压，一边按一边询问：“这里疼吗？这里呢？”他的指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骨骼轮廓和血管搏动，也能感受到对方在他触碰时，那细微的、下意识的瑟缩。
　　“嘶…有一点。”当按到尺骨茎突附近时，云筱春轻轻吸了口气。
　　“大概率是软组织挫伤，可能有点韧带拉伤，骨头应该没事。”霖清裴初步判断，松开了手。他弯腰，开始帮云筱春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他将那些素描笔一支支拾起，它们大多是不同硬度的铅笔、炭笔，还有几支彩铅，笔杆上沾染了使用已久的痕迹，可见主人经常使用。他拿起那个帆布画夹，入手是略带粗糙的质感，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绣着一小株蒲公英，随风飘散的样子，颇有几分意境。


第3章 
　　十一月3
　　霖清裴在捡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时，他动作自然地、不动声色地将滑出的报告单轻轻塞了回去，指尖触碰到纸张，仿佛触碰到一个沉重而未知的秘密。他没有去看具体内容——那是患者的隐私，但他的职业直觉已经拉响了警报。
　　“谢谢…”云筱春看着霖清裴为他仔细地收拾东西，有些过意不去，也挣扎着想帮忙，却被霖清裴用眼神制止了。
　　“你先别动，坐好。”霖清裴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温和。他将捡起的画笔整齐地插回画夹的侧袋，然后合上画夹，连同那个文件袋，一起递还给云筱春。“你的画夹，还有…病历袋。”
　　“谢谢。”云筱春再次道谢，接过东西，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依靠。他的目光落在画夹那个小小的蒲公英刺绣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霖清裴看着他抱着画夹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个迷了路、抱紧自己唯一行李的孩子。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进去，急诊就在旁边，需要拍个片子确认一下手腕的情况。”他伸出手，这次是实在地准备搀扶。
　　云筱春看了看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是一双属于医生的、值得信赖的手。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右手搭了上去。“麻烦你了。”
　　他的手很凉，指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霖清裴温热的手掌上。霖清裴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肘部，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起身的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云筱春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霖清裴的手臂。霖清裴立刻感觉到了，手臂稳稳地承住了他大部分的重量。“头晕？”
　　“有点…老毛病了，低血糖。”云筱春低声解释，站稳后，立刻松开了手，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这短暂的、过于亲近的接触。
　　霖清裴没有多问，但“低血糖”和刚才看到的“血液内科”字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组合成一个不太乐观的联想。他保持着搀扶的姿势，带着云筱春，缓慢而稳定地走向急诊入口。
　　“我自己可以…”云筱春试图婉拒。
　　“我是这里的医生。”霖清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持，“而且，是我撞倒你的，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责。”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霖清裴，霖是雨霖铃的霖。”
　　“云筱春。”身边的年轻人轻声回应，“筱是竹字头那个筱，春天的春。”
　　霖清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云筱春。像云一样轻盈，像春日初生的细竹，带着一种清新而脆弱的美感。很配他这个人。
　　他将云筱春安置在急诊科的候诊椅上，熟稔地去挂号处打了声招呼，又找来一个相熟的急诊科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对方优先给云筱春处理手腕的伤，并建议拍个腕关节X光片。


第4章 
　　冬天
　　霖清裴安排好一切，他看了一眼时间，晨会已经开始了。他必须立刻赶过去。
　　他走回云筱春身边，看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围巾依旧围着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澈而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正望着急诊室来往的人流出神。
　　“云先生，”霖清裴开口，声音不自觉放缓了些，“我已经跟护士说好了，她会带你去做检查。我有个重要的会议，必须马上过去。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有任何问题，你可以…”他停顿了一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纯白色的名片，上面简洁地印着他的名字、职称、科室和联系方式。他递了过去，“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云筱春有些意外，抬起眼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名片，迟疑地接过。“谢谢您，霖医生。您快去忙吧，我真的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