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分类:2026

作者:匿名咸鱼
更新:2026-08-20 18:50:05

  机场里人来人往,喧嚣而忙碌。霖清裴办理好所有手续,通过特殊通道,小心翼翼地将云筱春安置在头等舱宽敞的座位上,为他系好安全带,调整好靠背。空乘人员显然被提前告知了情况,表现得格外体贴和周到,眼神里带着善意的同情。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冲上云霄,挣脱地心引力,将那座承载了他们所有悲欢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
  当飞机进入平流层,稳定飞行后,窗外的景色变得壮阔而单调。下面是翻滚无边的云海,上方是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穹。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云筱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的脸色在阳光的映照下,依旧苍白得透明,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对新环境的微弱好奇。
  霖清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舷窗,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广袤的大地。他们正在飞越西伯利亚上空,或者也许是北欧的某个区域。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白色世界。连绵的山脉像一条条冻僵的巨蟒,蜿蜒起伏,河流凝固成白色的丝带,森林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头,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沉睡,呈现出一种极致纯净、却也极致荒凉和寒冷的景象。
  依旧是冬天。


第73章 
  荷兰
  无论他们飞到哪里,窗外始终是这片仿佛永恒的、冰封的冬日景象。与他们离开的地方,何其相似。
  这场景,再次强化了那个“轮回”的感觉。他们的感情,萌芽于这样的寒冬,盛放在短暂的温暖里,最终,又回归到这片无边无际的、象征着重启与终结的冰冷之中。
  云筱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霖清裴。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对着霖清裴,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异常纯净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和一种深深的、不言而喻的感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霖清裴放在扶手上的手。
  霖清裴反手将他的手紧紧包裹住,感受着他指尖微弱的凉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云筱春的眼睛,试图将这一刻他的模样,他眼中的平静与温柔,永远地烙印在心底。
  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他们牵着手,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在旅行,只是他们的目的地,不是风景,而是生命的终点。
  窗外的冬日景色飞速后退,仿佛时光本身在流淌。他们穿梭在云层与冰雪之上,奔赴一场精心准备的、充满争议却也是唯一选择的告别。
  这是一段悲伤的旅程,也是一段充满爱的旅程。霖清裴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他和筱春最后相守的时光。他要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在这异国他乡的冬日里,完成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约定。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荷兰的冬天,带着北海吹来的湿冷海风,与国内干燥的寒冷不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但天空却时常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水洗过的湛蓝色,与古老的建筑和交错纵横的运河相映成趣。
  霖清裴事先联系好的医疗中介和翻译已经等候在机场。他们被安排入住在一家离医疗机构不远、紧邻运河的安静酒店。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雅致,推开窗就能看到缓缓流淌的河水,和河面上悠闲划过的观光船。
  云筱春的身体经过长途飞行,更加虚弱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躺在酒店的床上休息,靠药物维持着基本的清醒和较少的痛苦。但偶尔,当阳光特别好,或者他精神稍好的时候,他会拉着霖清裴的手,用眼神表达想出去看看的愿望。
  霖清裴从不拒绝。他会用最厚的衣物将云筱春裹紧,给他戴上帽子和围巾,然后租一辆轮椅,小心翼翼地推着他,漫步在阿姆斯特丹冬日清冷的街头。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前来度假的同性恋人,只是其中一人坐在轮椅上,显得过于苍白和虚弱。
  霖清裴推着云筱春,缓缓穿过古老的街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砖石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有着山形墙和巨大窗户的古老建筑。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那些精致的咖啡馆和艺术品商店,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第74章 
  荷兰2
  云筱春的头微微歪着,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目光静静地掠过那些色彩鲜艳的门框、悬挂在窗边的花篮(即使在冬天,也有些耐寒的植物点缀)、以及停在桥边的、密密麻麻的自行车。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专注,仿佛要将这异国他乡的每一处细节都收入眼底,刻进记忆。
  他们在一座小桥边停下。桥下是碧绿的运河河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色彩斑斓的房子。几只肥硕的天鹅优雅地游过,划破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真美…”云筱春轻声说,声音被围巾挡住,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赞叹是清晰的。他抬起那只没在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指向远处一座有着红色砖墙的教堂尖顶。
  霖清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然后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介绍着那座教堂的历史。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云筱春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弧度。
  他们没有去拥挤的博物馆或者热闹的商圈,去的都是一些安静的地方。有时是某个僻静的运河角落,有时是城市边缘一个几乎没什么游客的小公园。公园里,高大的树木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天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投下简洁而有力的影子。草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霖清裴会找一张面对阳光的长椅坐下,然后将云筱春从轮椅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毛毯将两人一起裹住。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偶尔掠过枝头的寒鸦,看着远处推着婴儿车走过的年轻父母,看着天空中缓慢飘过的、形状奇特的云朵。
  没有太多言语。很多时候,只是安静的陪伴。霖清裴会握着云筱春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云筱春则闭着眼睛,将头靠在霖清裴的肩上,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微弱暖意,和身边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清裴,”有一次,云筱春忽然低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好不好?”
  霖清裴的心猛地一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酸涩,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好。下辈子,我一定第一时间找到你。”
  云筱春似乎笑了笑,靠着他更紧了一些。
  还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家小小的奶酪店,浓郁的奶香味飘散出来。云筱春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霖清裴立刻推着他进去,买了一小块当地最有名的、味道温和的奶酪。回到酒店,他用小勺刮下一点点,送到云筱春嘴边。云筱春小心翼翼地尝了尝,虽然只是抿了一点点,却像是品尝到了无上的美味,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的、带着幸福感的笑容。
  “好吃。”他轻声说。
  那个笑容,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照亮霖清裴心中无边的黑暗,也让他更加心痛如绞。


第75章 
  荷兰3
  霖清裴和云筱春也去了一次梵高博物馆。云筱春的体力无法支撑他参观完全程,霖清裴就推着他,在几幅他最著名的画作前停留。《向日葵》那炽烈奔放的黄色,《星空》那漩涡般流动的蓝色与黄色…云筱春仰着头,痴痴地看着,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艺术的敬畏,有对生命力的赞叹,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无法完成的艺术梦想的遗憾。
  “他画得…真自由。”云筱春喃喃地说。
  霖清裴握紧了他的手:“你画的,也很温暖,很自由。”他指的是那些他未曾窥见全貌的秘密画作。
  云筱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却没有说话。
  晚上,在酒店的房间里,霖清裴会抱着云筱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些轻松的电视节目,或者只是听着窗外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游船音乐和模糊的人声。霖清裴会细细地帮他按摩因为久卧而僵硬的四肢,尽管那身体已经瘦削得几乎只剩下骨头。
  云筱春有时会在他的按摩中昏昏睡去,有时则会强撑着精神,断断续续地和霖清裴聊天。聊他们初次见面的尴尬,聊医院里那些琐碎的日常,聊他们一起堆的雪人,聊他对未来那本永远无法完成的绘本的构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话语也越来越零散,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过往时光的珍惜和不舍。
  霖清裴总是耐心地听着,回应着,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对话,是他们正在创造的、最后的、不可复制的回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沙漏中的金沙,珍贵而流逝飞快。
  在阿姆斯特丹这短短的几天里,他们剥离了疾病的阴影,暂时忘却了即将到来的永别,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贪婪地汲取着彼此陪伴的温暖,用尽全力,为这段过于短暂的感情,涂抹上最后一片宁静而温柔的色彩。尽管这色彩的底色,是如此深沉的悲伤。
  在阿姆斯特丹看似悠闲的几日背后,是严谨甚至堪称苛刻的法律与医疗程序在同步推进。霖清裴委托的中介机构高效而专业,但每一步都需要云筱春本人,在精神和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亲自参与和确认。
  首先是与指定顾问医生的初次会面。那是一位神情温和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医生,在翻译的协助下,她详细询问了云筱春的病史、诊断过程、接受过的所有治疗、目前的症状、疼痛等级以及生活质量。问题细致入微,甚至包括他的情绪状态、对死亡的看法以及做出这个决定是否受到外界压力。
  云筱春虽然极度虚弱,说话断断续续,需要霖清裴在一旁补充细节,但他的思路异常清晰。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病情,描述着那无法用药物完全控制的、蚀骨的疼痛,以及身体机能全面衰竭带来的无力与尊严丧失。他强调,这是他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源于对无法忍受的痛苦和失去基本生活质量的恐惧,而非抑郁或他人的影响。


第76章 
  荷兰4
  云筱春告诉女医生说道:我并不是不想活下去,”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坚定,“我只是…不想以这种方式…活下去了。
  女医生静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提出更深入的问题。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霖清裴身上,审视着这位伴侣的神情。霖清裴始终紧握着云筱春的手,眼神里只有深切的悲痛和支持,没有任何催促或诱导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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