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分类:2026

作者:匿名咸鱼
更新:2026-08-20 18:50:05

  霖清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像守护着一盏在狂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他看着筱春在疼痛中无意识地蜷缩、呻吟,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嗜睡,偶尔清醒时,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也变得浑浊、空洞,失去了焦距。那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被痛苦吞噬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凌迟更残忍。
  这天下午,云筱春难得地有了一段相对清醒、疼痛也稍缓的短暂时刻。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让房间里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他被霖清裴抱在怀里,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霖清裴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和痛苦的脸上。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即将陷入永恒黑暗的意识里。
  “清裴…”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和坚定。
  霖清裴立刻低下头,凑近他:“我在,筱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筱春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抬起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抚上霖清裴的脸颊。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霖清裴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太疼了…”云筱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痛苦磨砺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也…太累了…”
  霖清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紧紧握住云筱春抚在他脸上的手,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筱春,是我没用…”
  云筱春再次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自责。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然。
  “清裴,”他凝视着霖清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在无尽的疼痛和昏迷里…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毫无尊严地…离开。”
  霖清裴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第70章 
  陪伴4
  云筱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说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最后的请求:
  “我听说…在荷兰…可以合法地…选择安乐死。”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渴望,“我想…有尊严地…在还能清醒地…看着你、记住你的时候…平静地…离开。”
  “……”
  霖清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安乐死?
  筱春他…竟然在考虑这个?
  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反驳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他是医生!他的天职是救死扶伤,是与死神抗争到底!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亲手同意,甚至帮助自己所爱的人走向死亡?
  “不…筱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可以…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还有舒缓治疗…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
  “没有…办法了。”云筱春打断他,眼神悲哀而清醒,“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舒缓治疗…只是延长痛苦。清裴,你看看我…”他试图动一下身体,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喘息,霖清裴连忙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待他平复下来,云筱春才继续艰难地说道:“我现在…连喝一口水…都像是受刑。每一天…清醒的时间…都在减少。我不想…连最后记住你的样子…和你告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不舍和心疼。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在痛苦中…毫无意识地离开…”他紧紧抓住霖清裴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样对你…太残忍了…”
  霖清裴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湿、却依然坚持望着自己的眼睛,听着他字字泣血般的请求,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捏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明白筱春的意思。他何尝没有见过晚期癌症病人最后被痛苦折磨得面目全非、失去所有尊严的样子?他只是…只是无法接受,那个对象是筱春!是他放在心尖上,想要用尽一切去保护的人!
  同意安乐死,意味着他要亲手签署文件,亲自送他离开。这与他作为医生的信念、与他作为恋人的本能,都产生了最激烈的、最残酷的冲突。
  “让我…有尊严地…和你告别…好吗?”云筱春的声音近乎哀求,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和坚定,“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霖清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挣扎和痛苦之中。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职业道德和对生命的敬畏,一边是所爱之人真切恳求的解脱和尊严。一边是眼睁睁看着他继续承受非人折磨的不忍,一边是亲手结束他生命的巨大罪孽感。
  他的内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被撕扯成两半。他抱着云筱春,将脸埋在他瘦弱的肩头,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云筱春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用那只尚能微微动弹的手,一遍遍地、轻柔地抚摸着霖清裴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清裴来说,有多么艰难和残忍。
  时间在泪水和挣扎中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场生与死的对话伴奏。


第71章 
  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霖清裴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布满了泪痕,但眼神里,那激烈的挣扎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无尽悲痛和…某种沉重决定的平静。
  他看着云筱春那双依旧等待着他回答的、清澈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几乎脱相、却依然带着对他全然信任的脸。
  他想起了筱春堆雪人时灿烂的笑容,想起了他画画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依偎在自己怀里说“能遇到你真好”时的温柔…
  他的筱春,应该是温暖的,是美好的,是带着笑容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痛苦吞噬,失去所有尊严和体面。
  或许,有时候,最深切的爱,不是不顾一切地挽留,而是尊重对方的意愿,帮助他摆脱极致的痛苦,让他有尊严地、平静地走向终点。
  这违背了他作为医生的信条,却契合了他作为恋人的初心——他希望他好,希望他不再痛苦。
  霖清裴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他紧紧握住云筱春的手,迎视着他期待而忐忑的目光,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地,说出了那个重逾千钧的字:
  “好。”
  云筱春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光芒——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有深深的不舍,有巨大的感激,还有…对霖清裴做出这个决定所承受痛苦的无限心疼。
  “谢谢你…清裴…”他哽咽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似乎是解脱多于痛苦。
  霖清裴俯下身,轻轻地、珍重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唇间蔓延开,一直苦到了心里。
  “我答应你。”他在他耳边,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低声承诺,“我会陪你…去荷兰。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做出这个决定,如同在他自己的心上剜下了一块肉。但他知道,这是他能给筱春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与尊严。
  决定一旦做出,后续的事情便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推进着。霖清裴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关系,联系荷兰方面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准备繁琐的申请材料,办理加急签证,预订机票和住宿。整个过程,他都异常冷静和有条理,仿佛在处理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只有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浓重悲伤和偶尔僵硬的指尖,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云筱春的身体状况已经极度糟糕,长途飞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和折磨。但这是他最后的愿望,霖清裴必须帮他实现。他联系了航空公司,申请了特殊的医疗协助和服务,准备了充足的止痛药和应急药品,确保旅程能尽可能平稳。
  出发的前一晚,霖清裴仔细地帮云筱春擦拭了身体,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睡衣。云筱春的精神出乎意料地好了一些,或许是心愿即将达成的解脱感,或许是药物恰到好处的作用。他甚至能稍微多吃了几口霖清裴精心准备的流食。
  霖清裴将他抱在怀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城市熟悉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而他们,却即将奔赴一个没有归途的远方。


第72章 
  决定2
  “清裴,”云筱春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看…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霖清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时也是冬天,他在医院门口撞倒了他,开始了他们之间宿命般的交集。而如今,他们又要在一个冬天,去往异国他乡,为这段短暂而深刻的关系画上句点。
  窗外,虽然没有下雪,但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光秃秃的树枝在夜色中摇曳,确实与初遇时的季节一般无二。
  仿佛一个轮回。
  开始于寒冬,似乎也即将终结于寒冬。
  霖清裴的心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涩。他收紧手臂,将云筱春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却缺乏生气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嗯,像。”
  云筱春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像是叹息般低语:“真好…有始有终。”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霖清裴努力维持的平静。有始有终…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承载了多么沉重的含义。他宁愿不要这个“终”,只要这个“始”能无限延长。
  第二天,是个阴沉的冬日早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雪来。霖清裴用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和帽子将云筱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他抱着他,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一步步走下楼,坐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
  前往机场的路上,云筱春一直靠在霖清裴的肩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感受这最后的、与这座城市的告别。霖清裴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医院大楼,他们曾一起散步的公园,那个堆过雪人、如今已空空荡荡的院落……每一处,都残留着他们共同的记忆,此刻却像钝刀子割肉般,凌迟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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