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分类:2026

作者:匿名咸鱼
更新:2026-08-20 18:50:05

  初次评估后,是更为严格的精神状态评估。一位精神科医生与云筱春进行了长时间的单独谈话(霖清裴被要求在门外等候),以确保他的决定是出于清醒、自主的意志,没有受到精神疾病或临时情绪波动的左右。
  霖清裴在门外等待着,时间漫长而煎熬。他靠在墙壁上,望着走廊尽头窗外的灰色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评估顺利通过,满足筱春最后的愿望,又隐隐期盼着能出现一丝转机,哪怕只是理论上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当精神科医生最终开门出来,对他微微点头,表示“患者的意愿清晰、坚定且持续,精神状态符合要求”时,霖清裴的心像是同时被解脱和更深的绝望攫住,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接下来,云筱春的主治医生(由荷兰方面指定,再次复核了所有医疗记录和当前状况)与顾问医生、精神科医生进行了联合会诊。他们需要一致确认:云筱春的病情确属无可挽回且难以忍受的终末期,没有任何合理的、可替代的治疗方案可以改善其状况,而他的痛苦是持续且无法缓解的。
  这个过程又花费了一天多的时间。霖清裴陪着云筱春待在酒店房间里,大部分时间云筱春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或者看着忙碌接打电话、处理邮件的霖清裴,并不询问进度,仿佛早已预知结果。
  终于,在他们抵达阿姆斯特丹的第四天下午,中介打来了电话。霖清裴走到窗边接听,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他的背影僵硬了片刻。
  挂断电话,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床边。云筱春正醒着,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目光安静地投向他。
  霖清裴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迎视着他清澈而疲惫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筱春,申请…批准了。”
  云筱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释然,也有一丝对生命最后的、本能的眷恋。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霖清裴的手,表示知道了。
  “时间,”霖清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明天下午两点。
  一个精确到小时和分钟的时间点,像最终的倒计时读秒,清晰地标示出生命终结的时刻。
  房间里有片刻的死寂。窗外的运河上,一艘游船载着欢声笑语的游客缓缓驶过,与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第77章 
  批准通过
  云筱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他抬起眼,看向霖清裴,努力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试图安抚他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别担心…清裴。”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安慰他。
  霖清裴的心像是被瞬间撕裂,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俯下身,将云筱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带走他的痛苦,或者…将他留住。
  “筱春…”他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筱春任由他抱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轻轻拍着霖清裴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在霖清裴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我终于…可以…不再疼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霖清裴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他再也无法克制,泪水汹涌而出,湿透了云筱春肩头的衣衫。他紧紧抱着怀里这具即将失去温度的身体,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分别进入了以小时为单位的倒计时。明天下午两点,他将亲眼看着怀里的这个人,永远地闭上眼睛。
  法律和医疗的严谨程序,像一道冰冷而精确的闸门,最终批准了死亡的通行证。它赋予了这场告别以合法性和尊严,却也将其定格在了一个无比具体、无比残酷的时间点上,让最后的相伴,充满了倒计时的窒息感。
  批准下达后的那个下午和黄昏,是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暗流汹涌的氛围中度过的。霖清裴没有再推云筱春出门,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们一起吃了点简单的流食,味道早已麻木,进食更像是一种维持生命的仪式。
  夜幕早早地降临,阿姆斯特丹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酒店的窗户,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运河上的游船似乎比白天更多了,载着夜游的人们和悠扬的音乐,欢声笑语隐约传来,与房间内凝固的悲伤格格不入。
  霖清裴将云筱春抱到床上,仔细地为他擦拭了身体,换上他最柔软、最干净的那套睡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云筱春一直安静地配合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霖清裴的身影,那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也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疲惫的安宁。
  “清裴,”他轻声说,“今晚…抱着我睡,好不好?”
  “好。”霖清裴的声音沙哑,他掀开被子,躺到云筱春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具轻飘飘的、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他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贴紧他瘦削的脊背,手臂环住他,试图驱散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像一个亲密无间、却又即将分离的剪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第78章 
  批准通过2
  “清裴,”云筱春的声音从胸膛前传来,闷闷的,带着虚弱的气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不记得?
  霖清裴收紧手臂,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丝间,嗅着那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熟悉气息,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初冬的清晨。
  “记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开始缓缓叙述,“那天早上,我快迟到了,在医院门口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倒了你。你的画夹掉了,笔散了一地…你当时脸色很白,围着一圈米白色的围巾,眼睛…像被雪水洗过一样,很清澈,有点受惊的样子…”
  他细致地描述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仿佛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云筱春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似乎笑了笑:“我当时…觉得你好严肃,像个…教导主任。蹲下来检查我手腕的样子…很专业,也很…吓人。”
  霖清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尽管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我怕你摔伤了。而且…我看到了你的病历袋,上面写着血液内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心里就…沉了一下。”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过往的点点滴滴便如同潮水般涌来。
  “后来在诊室,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告诉你诊断结果…你只是问,‘治疗会很疼吗?’”霖清裴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的病人不一样。”
  “其实…很怕的。”云筱春轻声承认,“但是…哭和抱怨…也没有用啊。”
  霖清裴的心狠狠一痛,抱紧了他。
  “我记得你在病房里画画,”霖清裴继续说着,试图用温暖的回忆驱散悲伤,“脸色那么苍白,画出来的东西却那么温暖,那么有生命力。像个…小太阳。”
  “那是因为…遇见你了啊。”云筱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话语里的情感却清晰可辨,“你就像…突然照进我灰暗世界里的一束光。”
  “是你照亮了我。”霖清裴纠正他,吻了吻他的发顶,“我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数据,是你让我知道,生活里还有那么多细微的美好。”
  他们回忆着第一次在阳光下正式的交谈,回忆着圣诞节那天像普通情侣一样的约会,回忆着云筱春出院后,两人在公寓里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回忆着一起堆雪人时的欢声笑语,回忆着新年钟声里,那跨越了屏幕的、勇敢的告白和接受…
  每一个片段,都像一颗闪亮的星星,在他们共同记忆的星河中熠熠生辉。
  “你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好意外…”云筱春断断续续地说,“也好开心…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霖清裴的声音充满了柔情,“那天晚上,我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你提出…让我搬去和你住的时候…我其实…偷偷高兴了好久…”云筱春的声音带着一丝羞赧,“但是…也好怕…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筱春,你从来都不是。”霖清裴的声音坚定而痛苦,“你是我的礼物。是命运给我最好的…也是最残酷的礼物。”
  最好的,是让他体验到了如此深刻的爱恋。最残酷的,是这爱恋如此短暂,转瞬即逝。
  说到后来,两人的声音都越来越低,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浸湿了枕巾。他们流着泪,回忆着那些甜蜜的过往,脸上却又因为那些珍贵的记忆,而时不时浮现出带着泪光的、虚幻的笑容。


第79章 
  来临
  最后一夜,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对过往深深的眷恋和不舍。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依偎着数星星的孩子,将那些共同拥有的、发着光的记忆碎片,一颗一颗地捡拾起来,擦亮,再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因为过了今夜,其中一个人,将带着这整条星河,去往另一个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清裴…”云筱春的气息越来越弱,仿佛随时都会睡去,“下辈子…我们…还要遇见…”
  “嗯,一定。”霖清裴紧紧抱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健健康康地陪着你,陪你画很多很多的画,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说好了…”云筱春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梦呓。
  “说好了。”霖清裴郑重地承诺,如同立下永恒的契约。
  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云筱春终于支撑不住,在泪水和回忆中沉沉睡去。或许,这是他生病以来,睡得最安心、最沉静的一觉。
  霖清裴却毫无睡意。他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凝视着他沉睡的容颜,一遍遍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苍白的嘴唇…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刻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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