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窗外的阿姆斯特丹渐渐沉寂下去，运河上的游船消失了，灯火也稀疏了些许。只有房间里，那相拥的剪影和无声流淌的泪水，见证着这最后一夜，见证着这段爱情，在记忆星河的照耀下，走向它既定的、悲壮的终章。
　　他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当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他怀里的这份温暖，将彻底冷却。而他所拥有的，将只剩下这条承载了他们所有爱与痛的、璀璨而冰冷的记忆星河。
　　第二天，天色是那种浅淡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的灰白。没有阳光，也没有雨，只是阴沉着，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霖清裴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怀抱着云筱春，感受着他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和呼吸，贪婪地汲取着这最后几个小时的温存。云筱春也醒得很早，他似乎比前几天更加平静，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映照着霖清裴憔悴而深情的脸。
　　没有过多的言语，霖清裴像往常一样，细致地帮他洗漱，换上他最喜欢的那件浅蓝色毛衣——虽然穿在他如今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整个过程，云筱春都非常配合，甚至努力对霖清裴露出了几个极其虚弱的、安抚性的微笑。
　　上午，中介和翻译准时来到酒店。最后的确认，文件的签署，流程的核对…一切都在一种异常冷静和有序的氛围中进行。霖清裴握着笔的手稳得出奇，只是在需要他签名的地方，落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仿佛重逾千斤。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霖清裴蹲在轮椅前，为云筱春整理了一下围巾，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筱春，我们…要出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筱春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他伸出那只瘦削的手，轻轻抚上霖清裴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却充满了无尽的眷恋。
　　“别怕…清裴。”他轻声说，语气竟然带着一丝安慰。
　　霖清裴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点头，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印下一个灼热的吻。


第80章 
　　来临2
　　指定的医疗机构离酒店不远，是一栋看起来安静而普通的建筑，内部环境整洁、温馨，甚至带着点居家的感觉，刻意淡化了医院的冰冷气息。负责执行的医生和护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的表情专业而温和，带着对生命终结的尊重和对家属的深切同情。
　　过程被安排在一个布置得像舒适卧室的房间里，有柔软的沙发，温暖的灯光，甚至窗台上还摆放着新鲜的绿植。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临终者的恐惧和不适。
　　霖清裴将云筱春从轮椅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间中央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让他以最舒适的姿势半靠着自己。他坐在床边，让云筱春的上半身完全倚靠在自己怀里，手臂环抱着他，形成一个最紧密、最安全的保护姿态。
　　医生用温和而清晰的语言，最后一次向云筱春解释了整个流程，确认这是他自主、反复思考后不变的决定。云筱春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表示理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霖清裴的脸。
　　翻译在一旁低声同步翻译着。
　　最后，医生看向霖清裴，眼神带着询问。
　　霖清裴深吸一口气，对上云筱春的目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是全然的信任、平静和一丝即将解脱的释然。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医生明白了。他开始准备药物。
　　房间里异常安静，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霖清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云筱春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呼吸声。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云筱春冰凉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最后肌肤相贴的触感。
　　“筱春…”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
　　云筱春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头看他，但已经没有力气。他只是更紧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回握了一下霖清裴紧紧攥着他的手。
　　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注射器。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
　　“云先生，我们现在开始注射镇静剂，您会先平静地睡去。”医生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整个过程不会有痛苦。”
　　云筱春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在霖清裴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深的不舍，有全然的依赖，有对痛苦的告别，也有…一种近乎圆满的安宁。
　　霖清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云筱春的脸颊上、脖颈上。
　　冰凉的药液，通过预留的静脉通路，缓缓推入云筱春的体内。
　　霖清裴紧紧抱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刻永恒地定格。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云筱春的呼吸逐渐变得更加平稳、悠长，他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渐渐淡去，被一种纯粹的、深沉的困意所取代。他的眼皮开始缓缓垂下，但他似乎还在顽强地抵抗着睡意，努力地、想要再多看霖清裴一眼。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像是想要说什么。
　　霖清裴立刻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倾听。
　　云筱春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而平和的语气，断断续续地，送入了霖清裴的耳中：
　　“清裴…我这一辈子…真的好幸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霖清裴早已破碎的心湖里，漾开了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涟漪。它如此简单，却承载了云筱春短暂一生中所有的苦难与甜蜜，所有的遗憾与满足，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爱与感激。


第81章 
　　来临3
　　云筱春说完这句话仿佛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强撑着的眼皮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他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上扬的弧度，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幸福而安详的笑容。
　　他的呼吸，在霖清裴的怀抱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笔直的线。
　　“滴————————”
　　悠长而刺耳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霖清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化石。他依旧紧紧地抱着怀里那具开始失去温度的身体，脸颊依旧贴着他冰凉的额头，仿佛没有听到那刺耳的声音，没有看到那条无情的直线。
　　他的筱春，说他这一辈子，好幸福。
　　在他经历了如此多的病痛折磨，在他如此年轻的生命即将被迫画上句点时，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关于幸福。
　　这幸福，是因为遇见了他吗？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不再压抑，发出了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而痛苦的哀嚎，身体因为极致的悲伤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抱着云筱春，仿佛要将他重新捂热，将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回来。
　　“筱春——！！！”
　　他一遍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医生和护士静静地站在一旁，给予他们最后的尊重和空间，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天空依旧阴沉，运河的水无声流淌。这个陌生的城市，见证了一场最深沉的爱恋，也见证了一场最平静，却也最痛彻心扉的别离。
　　霖清裴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只剩下无声的抽噎和浑身脱力般的颤抖。他依旧不肯松开手，只是怔怔地看着怀里那张安详的、仿佛只是睡着了的容颜。
　　他的筱春，终于不再疼痛了。
　　他以一种自己选择的方式，有尊严地、平静地，在他最爱的人的怀抱里，走向了永恒的安眠。
　　他说，他很幸福。
　　霖清裴低下头，轻轻地、珍重地，在云筱春已经冰凉的唇上，印下了最后一个吻。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无尽的爱恋，也带着永恒的告别。
　　再见了，我的筱春。
　　再见了，我的插画家。
　　再见了，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愿你前往的那个世界，没有病痛，只有温暖的阳光，和画不完的、色彩斑斓的梦。
　　而我，将带着你留下的所有记忆，和你那句关于“幸福”的最后一句话，独自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继续前行。
　　直到我们在某个遥远的时空，再次相遇。
　　霖清裴最终轻轻地将云筱春放平在床上，为他仔细地掖好被角，仿佛怕他着凉。他站起身，脚步踉跄，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这个房间。
　　他的背影，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却也带着一种被泪水洗涤过的、沉重的坚定。
　　他失去了他的港湾，而他的筱春，也终于抵达了永恒的、宁静的彼岸。


第82章 
　　结局
　　处理完荷兰的所有后续事宜，带着一个轻飘飘的骨灰盒和一颗沉甸甸的、破碎的心，霖清裴回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公寓。
　　一切陈设依旧，阳光依旧会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只是空气中再也嗅不到那抹熟悉的、混合着颜料和淡淡药味的气息。空旷，死寂，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云筱春的影子，无声地提醒着霖清裴那场刻骨铭心的失去。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巨大的悲伤中麻木地漂浮着。
　　他请了长假，将自己封闭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牢笼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云筱春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抱着那条他们一起盖过的毛毯，望着窗外发呆。有时，他会无意识地走到次卧的画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那里藏着筱春最后的秘密，一个他承诺过不去窥探，如今却再也无法由主人亲自向他展示的秘密。
　　时间在悲伤中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两周。在一个同样沉寂的下午，霖清裴的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不是电话，而是社交媒体软件连续不断的提示音。
　　他原本不想理会，但那声音执着地响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他有些烦躁地拿起手机，准备直接关掉通知。然而，当他解锁屏幕，看到弹出来的消息来源时，他的手指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