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从那天起，公寓里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既温馨又令人心碎的生活模式。
　　霖清裴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云筱春。他严格按照医嘱给他用药，缓解疼痛和不适；他变着花样准备极其清淡、易于吞咽的流食，哄着他吃下哪怕一小口；他抱着他去晒太阳，帮他按摩因为卧床而僵硬的四肢；在他因为疼痛或呼吸困难而蹙眉时，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而云筱春，则开始了他在生命终点的、秘密的创作。
　　大部分时间，他都极度虚弱，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但每当精神稍好一些，哪怕只有十几、二十分钟，他都会示意霖清裴将他扶进卧室，关上门，然后一个人靠在床头，拿起那个对他来说已经显得有些沉重的平板电脑和触控笔。


第66章 
　　一周4
　　霖清裴严格遵守着承诺，从不进去打扰云筱春绘画。他只能偶尔从门缝里，看到里面透出的、平板屏幕微弱的光线，或者听到极其轻微的、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那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霖清裴的心。
　　他知道，筱春是在用最后的气力，燃烧生命完成这套画。每一次创作，对他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消耗。他常常在画完之后，累得连笔都拿不住，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需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霖清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无数次想要冲进去，夺下他的画笔，让他好好休息。但他不能。他尊重筱春的意愿，尊重他这最后的、固执的坚持。他只能在他疲惫地放下笔时，及时地出现，给他喂水，帮他擦汗，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霖清裴总是心疼地问。
　　云筱春通常只是无力地摇摇头，或者极轻地说一声“还好”。他的目光有时会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有些空洞，但眼底深处，那簇关于创作的火焰，却始终顽强地闪烁着，支撑着他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有一次，霖清裴在收拾卧室时，无意中瞥见了垃圾桶里几张被软件废弃的草稿图层。那似乎是某个场景的局部，线条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和不稳，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形轮廓。
　　他的心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他立刻移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将垃圾袋收好。他答应过不看的。
　　这套秘密的画作，成了云筱春最后日子里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个温柔而悲伤的秘密。霖清裴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倾注了筱春全部的心血、情感和…告别。
　　他只是在外面，静静地等待着，守护着，如同守护着一个即将孵化却注定无法长久存世的、美丽的梦。
　　公寓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阳光每天依旧升起落下，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但屋内的世界，却沉浸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与死神赛跑的悲壮与宁静之中。一个在门内，用画笔与生命告别；一个在门外，用陪伴书写最后的爱恋。
　　霖清裴向医院递交了长假申请，理由简单而沉重——陪伴临终的家人。没有人提出异议，同事们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理解与悲悯。他将手机调成静音，除了必要的与医生沟通云筱春的舒缓治疗方案外，几乎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公寓，缩小到了云筱春的身边。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变得异常粘稠而缓慢。每一天都像是一个独立的、被无限拉长的单元，充满了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时，霖清裴便会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过身，静静地凝视身边熟睡的云筱春。


第67章 
　　陪伴
　　云筱春的睡眠极浅，呼吸轻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苍白的脸在晨光中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霖清裴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地探到他的鼻下，感受到那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悬了一夜的心才能稍稍落下几分。
　　他起身的动作轻缓得像一只猫，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准备温水，浸湿软毛巾，为云筱春擦拭脸颊和双手。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感受到那下面清晰得硌手的骨骼轮廓，每一次都让霖清裴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云筱春通常会在他的擦拭中幽幽转醒，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睁开那双依旧清澈，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浑浊的眼睛。看到霖清裴，他会努力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微笑。
　　“早…清裴。”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早，筱春。”霖清裴会凑近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回应，然后扶着他，用吸管喂他喝几口温水，帮助他润泽干裂的嘴唇和喉咙。
　　早餐是一天中最困难的环节之一。云筱春的吞咽功能已经变得很弱，食欲也几乎完全丧失。霖清裴会耐心地将特制的营养米糊或者果蔬泥一点点喂到他嘴边，像哄孩子一样轻声鼓励：“再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小口。”
　　云筱春通常会非常配合地张开嘴，努力地咽下去，但往往吃不了几口，就会疲惫地摇摇头，闭上眼睛，表示再也吃不下了。霖清裴不敢勉强，只能心疼地替他擦干净嘴角，将剩下的食物温起来，期待他下一餐能多吃一点点。
　　上午，如果云筱春精神稍好，他们会有一段短暂的、珍贵的共处时光。霖清裴会把他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让他靠着柔软的垫子，晒晒太阳。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霖清裴握着他的手，一起看着窗外；有时，霖清裴会找一本他喜欢的绘本，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念给他听；有时，只是静静地听着舒缓的音乐。
　　云筱春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专注地聆听。偶尔，他会微微睁开眼，看向霖清裴，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眷恋，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清裴…”他有时会极其轻微地叫他的名字，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只是确认他的存在。
　　“我在。”霖清裴总是立刻回应，握紧他的手。
　　这简单的对话，成了他们之间最频繁也最沉重的交流。
　　而更多的时候，云筱春是在昏睡。疾病的消耗让他极度缺乏精力，清醒变得奢侈。霖清裴就守在他身边，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或者只是看着他沉睡的容颜，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从指缝间流逝，带着他最爱的人，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点。
　　午后，霖清裴会抱着云筱春回到卧室。这时，如果云筱春还有一丝力气，他会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那是他秘密创作的信号。


第68章 
　　陪伴2
　　霖清裴会心领神会地将他安置好，把平板和触控笔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默默地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他遵守着诺言，绝不窥探。
　　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那声音断断续续，时常会停顿很久，他知道，那是筱春在积蓄力量，或者在忍受疼痛。每一次停顿，都让他的心紧紧揪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里面的声音彻底停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解脱又像是叹息的气音，他才会再次推门进去。
　　通常，他看到的是云筱春歪倒在枕头上，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呼吸急促，平板电脑滑落在手边，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生命的搏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霖清裴会快步上前，小心地收起平板，帮他调整好姿势，喂他喝水，用热毛巾敷他冰凉僵硬的手指。云筱春通常只是无力地任由他摆布，连回应一个眼神的力气都欠奉。
　　这种创作，无疑是在加速消耗他本已枯竭的生命之火。但霖清裴无法阻止。他知道，这是筱春与这个世界、与他告别的唯一方式，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
　　日子就这样在照顾、陪伴、昏睡和短暂的秘密创作中循环往复。每一天，霖清裴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又轻了一些，呼吸又微弱了一些，清醒的时间又短了一些。
　　而窗外，那个曾经象征着他们冬日快乐的雪人，也在这看似缓慢实则无情流逝的时光中，完成了它最后的宿命。
　　起初，它还勉强维持着一个脏兮兮的雪堆形状。但随着气温的持续回升，阳光的照射，它融化的速度加快了。那顶歪斜的帽子最终完全塌陷，被霖清裴捡了回来。那条吸饱雪水的围巾也变得破烂不堪。最终，连那个小小的雪堆也彻底消失，化作一滩浑浊的水迹，悄无声息地渗入枯黄的草地。
　　曾经站立着憨厚雪人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和一小截已经完全腐烂发黑的胡萝卜鼻子，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像是被遗弃的、无言的证物，证明着那里曾经存在过的短暂欢愉。
　　霖清裴在一次抱着云筱春晒太阳时，无意中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那片空荡和那点残骸，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雪人融尽了。
　　象征着纯洁、快乐和短暂美好的事物，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变迁，彻底化为了乌有。
　　这景象，与他怀中生命力正一点点流逝的云筱春，形成了最残酷、最直白的呼应。
　　云筱春的生命，也如同这个雪人，曾经鲜活过，温暖过，带给过他无尽的快乐和光亮，如今却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消融，归于虚无。
　　霖清裴紧紧抱住了怀中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人，将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着药味和淡淡清冽气息的味道，试图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挽留那正在飞速消逝的温暖。


第69章 
　　陪伴3
　　然而，霖清裴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他抱得多紧，无论他如何祈祷，时间的沙漏不会停止，生命的融化…也无法逆转。
　　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在这凝滞的、被悲伤浸透的时光里，珍惜着彼此呼吸相闻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那个注定的时刻，最终来临。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悲伤中，滑向了云筱春生命最后的阶段。他的清醒时间变得弥足珍贵，且大多被剧烈的痛苦所占据。癌细胞的骨转移带来了蚀骨般的疼痛，即使使用了大剂量的强效止痛药，也只能勉强将其压制到可以忍受的边缘，但随之而来的嗜睡、意识模糊和恶心呕吐，又将他拖入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他的身体瘦削得完全脱了形，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蜡纸，包裹着清晰可见的骨骼。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而费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能换来微弱的氧气。吞咽功能几乎完全丧失，连喝水都需要霖清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