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嘭！！”
　　银枪与黑戟正面相交，李卿云手腕发麻，却是身子一侧，护住怀里的宁玉。晏隼趁势将黑戟一转，猛地捅向他肩甲下方。
　　关键时刻，宁玉震出玉龙，咬牙架住他的长戟！
　　两人体力悬殊，见他额头冒出冷汗，晏隼自觉收力，而李卿云祭出银枪，毫不留情地刺入晏隼右肩。鲜血喷涌而出，殷红滚烫，溅满宁玉的半张脸，霎那间，他像怔住一般，堪堪望着晏隼的脸。
　　岳樊收拾完残兵，及时赶到，李卿云收起长枪，一夹马腹，急促喝道：“他身体撑不住，事迟生变，走！”
　　话音刚落，宁玉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李卿云护住他的头，横扫银枪，击落无数守兵。两匹骏马冲向城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寒风掠过，吹起晏隼腰间玉佩的长穗。红穗摆随风摆动，看起来拙劣而粗糙，他似乎察觉不到疼痛，任右肩的伤口淌血，用汉话低声道：“又把我丢下了。”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不断有小兵来请示孛罕死因，晏隼没有理会，打了个呼哨，唤来三头野狼，对随从道：“去我帐中随便取一件里衣，让狼闻完立刻去追。”
　　随从面露疑色，道：“有李卿云在，我们就算追上了也很难取胜，契丹内乱，孛罕刚死，不如……”
　　晏隼打断他：“我会亲自带队。”
　　寒风卷着黄沙，掩去远去的马蹄印。
　　大漠夜里极冷，天边的星光明亮而稀疏，骏马跑出数十里后，岳樊找到一处石洞，紧急勒马，对李卿云道：“六爷，先在这里歇一晚，我去守夜。”
　　石壁外刻着划痕，岳樊翻身下马，熟悉地踹开掩体，从石头底下取出干粮和水，不太客气地递给宁玉。
　　石洞内堆着几捆干柴，李卿云沉默地生火、烧水，再看着宁玉取出一个小瓷瓶，手抖着吃药。
　　他身上套着契丹人的短褂，衣袖与下摆都显得过长，稍稍抬头时锁骨会露出一串暧昧的吻痕。那只右手缠着白帛，因为使不上力只能小心地护住瓶身，把瓷瓶勉强稳在双膝间。
　　李卿云接过瓷瓶，打开木塞，宁玉脸上沾着血，疲惫地笑了笑，吞下一颗黑色药丸。他想解释鸩砂的毒性，却见李卿云蹙着眉心，面带痛色，仿佛受尽折磨般说道：“他说得对，小玉，是我对不起你。”
　　宁玉的手停住了。
　　李卿云双眼蒙着雾，五指抚过他的眉心、脸侧，和散落及臀的黑发，声音沙哑：“前世今生，我用大周、用岭安做过无数次借口，终究每一次……都来迟了一步，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去年在谢府，我不该眼睁睁看着他把你带走，大漠这一役，是我咎由自取，六哥这一生都有愧于你。”


第104章 面小居
　　宁玉触上他的脸，没有让那滴泪落下：“别这么说，今日没有迟，如果不是你，我走不出契丹，无论是守岭安还是去契丹，这都是你我的宿命，是我自己选择要走的，先有国，后有家，从递出玉龙那一刻起，我从未后悔过。”
　　他支起上半身，伸手环住李卿云的肩，轻轻靠在对方的颈侧。宁玉右手无力，身体虚弱，与先前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像在给予一个生疏而笨拙的安慰。
　　“但我后悔了，我不该让你走的。”李卿云环住他的腰，双眼通红，“你是我大周的七殿下，北上作质，何等羞辱，无论当年如何，他也不能这样对你。”
　　两人一坐一跪，李卿云脱力般低下头，额侧贴着宁玉的胸膛，喃喃道，“但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我看着你长大，偏偏生出那样的心思……宁玉，你是我的亲弟弟，兄弟同奸，于礼不合，我身为兄长，又何尝不是做错了事？经此一役，我既没守住大周，也没有护住你，要是知道你的身世，我不会去求那封婚书，更不会带你去岭安。”
　　衣襟被泪水打湿，石洞内静得出奇，只有火堆偶尔发出噼啪声。大漠的寒风穿过石壁，卷起他们的衣摆，宁玉垂下眼帘，在寂静中感受到了李卿云的挣扎与痛楚。
　　宁玉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与李卿云额头相抵，低声道，“你我是一样的人，心中存着大周的江山，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有抱负，自然要去施展，前世你用兵权换赐婚口谕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只要你心中有我，那便足够了。”
　　两人呼吸交错，李卿云想俯身去吻他，最终还是侧开头去，强压住内心涌动的情绪，第一次唤他：“小七。”
　　“六哥。”宁玉笑了，指着心口道，“直面自己的心。”
　　石洞内储备的物资有限，两人相拥而眠，宁玉殚精竭虑数日，终于合上双眼，沉沉睡去。到了后半夜，李卿云轻手轻脚地起身，为他掖好被角，又朝岳樊点头示意换人守夜。岳樊没有客气，闭上双眼，靠在石壁边休息。
　　第二日，天还没有破晓，李卿云把宁玉抱上马，道：“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契丹人有鹰有狼，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岳樊略一沉吟：“改道吧，直接走苍关，出大漠后不必歇整，按原计划行进，我先前召来的人马都能派上用场。”
　　他声音不算小，宁玉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有些睁不开眼睛。李卿云翻身上马，摸了摸他的头，声线沉稳：“没事，继续睡。”
　　寅时，一棕一白两匹骏马卷起黄沙，冲出山崖。为了这一日，整个岭安筹谋数月，摸遍两国边境，在沿途驿站都备下了骏马与水粮。鲁泉与苏韦曾设想过十余条回程线路，又一一推翻，最终选出最安全、耗时最短的返途。
　　若不是正面撞上晏隼，他们根本不需要冒险改走关道。
　　日升月落，五日后，棕马口吐白沫，在边市倒下。岳樊早有准备，用麻布遮住口鼻，与乔装成商人的手下换马。
　　几日奔波下来，三人皆是风尘仆仆，李卿云原以为宁玉的身体会撑不住，谁知这人拿出一份通关文书，道：“不必硬闯守关，就按鲁泉原定的路线走，岳大人做车夫，我和王爷扮作兄弟，在边市买一辆运药马车作掩护，明日便可动身。”
　　纵使隔着十万八千里远，宁玉和鲁泉一个探花，一个状元，配合起来仍是天衣无缝。通关文书在手，除去耶律术的金印外，曷丛还拟了药商贸易的行文。翌日清晨，岳樊换来马车，买了几斤药材，三人离开边市，在三月中旬驶入关道。
　　细雨如丝，昼景清和，又是一年春天。
　　十几日过去，宁玉的画像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入关前，他们先后遭遇了五轮盘查，但都侥幸逃脱。契丹人的画技拙劣，只知道要找一个黑发黑瞳的汉人，却偏偏将画像上的两枚小痣画得分毫不差：一枚在唇畔，一枚在锁骨，那两点痣极细极淡，但只要粗略一瞥，便再难忘记。
　　马车穿过最后一重关卡，顺利驶出大漠。苍关近在眼前，岳樊一言难尽：“你到底把那蛮子怎么了？不就在岭安射了他一箭吗，契丹人这么记仇？”
　　宁玉道：“还打过他八十大板，捅过他一刀，策反他部下，杀了他亲哥耶律孛罕，把契丹和女真的议书抢了，他做过质子，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李卿云将软布浸入水中，轻声道：“闭眼。”
　　宁玉听话地闭上双眼，李卿云拧干软巾，细细擦拭他的脸。他鼻尖与眼角的墨点早已干透，稍稍一擦拭便随着软巾晕开成团，渗满整张脸。宁玉全然不知，仍保持着认真闭眼的模样，而李卿云忍俊不禁，笑道：“小花猫。”
　　听到岳樊毫不掩饰的大笑，宁玉一把拿过铜盆，把头扎了进去。李卿云吓了一跳，只能拎着后领把他拉出来，又找了块干净的软巾，替他擦去墨痕，笨拙地绑好马尾。
　　一日后，窗外的沙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净跳动的绿意。苍关越来越近，岳樊在岭安守了十余年，还从未跨过这座分隔南北、巍峨连绵的山脉。他摩挲着怀中的胭脂盒，忽然问道：“南方的春天都这么绿吗？”
　　宁玉望着窗外，心不在焉道：“是啊，明漪绝底，奇花初胎，湖水永远不会结冰……”
　　说到这里，他的心绪像被人触动，泛起层层涟漪。此时此刻，拜布尔察罕的湖冰应当已经融化，等到四月，大漠便会褪去春寒，迎来又一年的草长莺飞。
　　耳边的交谈声渐渐远去，宁玉仿佛又回到了飞雪中的营帐。那时他曾对晏隼说，大漠有牛羊与草原，有生生不息的湖水，上京无数落第的进士一生都在向往大漠的自由。明明是他劝晏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当真正分别时，他心中却涌起一丝茫然。
　　他们水火不容，站在战役的两端，迟早会分离，但当冬去春来，宁玉心中想的却是：他还没和晏隼看过大漠的春天呢。
　　“宁玉？”
　　马车停了，宁玉回过神，却怔住了。
　　眼前是一处坐落在山腰的小村庄，春水新涨，田畴湿润，十几户茅舍临溪而建。李卿云沿着石阶走上前，推开柴门，只见后面一间小屋安静伫立着，门外挂着一道红底黑字的幌子，上面写着飘逸的“面小居”三字。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穆平站在尽头，神色难言：“小玉，回来了。”
　　一年不见，冯灵芝与谢觉相继离世，宁玉远赴大漠，而他两鬓斑白，老了许多。这句呼唤包含着千言万语，宁玉压下心头的离愁，随他走进面小居。岳樊识趣地掩上门，坐在石台边，对几名好奇的孩童不耐地摆摆手。
　　穆平自嘲道：“你家老头走后，我消沉了许久，最终从北村搬了出来，和六爷一起找你，没了你、婉儿、灵芝和老头，上京里的谢府不过一座空壳子，如今这面小居虽然还挂着幌子，屋里却连一碗面都卖不出去。”
　　屋内没有面香，没有热气，他也许久不曾下厨。穆平坐在木椅上，沏了两杯凉茶，递到宁玉与李卿云面前：“还望两位殿下不嫌弃。”
　　宁玉喝了一口茶：“穆叔，别这么叫我。”
　　“罢了，不伤春悲秋了，说正事。”穆平安静片刻，开口道，“我这处面馆靠着苍山山脚，平日为六爷做事，寻常人发觉不了，你可以在这里养病，再选择回或者不回上京，十日前，探子传回消息，说皇上病重，恐怕命不久矣。”
　　他暗示得十分明显，宁玉看向李卿云，后者握住他的手，只是笑了笑：“药材都备好了，先休息几日再说，六王府的府医随时在村口候着。”
　　宁玉欲言又止：“六哥。”
　　李卿云眼神平和：“皇位不过一个名号，龙椅也只是一把椅子，小玉，你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