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穿越重生）——桃桃追年

　　宁玉道：“他不会认的，因为他不是蛰君。”
　　马车在白墙外停下，李卿云怔了一瞬：“你已经有头绪了？”
　　阎刚搓着双手迎上前，宁玉随口道：“或许吧，还不确定。去传曷丛，我要亲自审李尘煦。”
　　此时已过五月中旬，长街暖阳和煦，斜晖普照，玄牢内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寒意。石砖渗水，桌案残留着陈腐，宁玉没有动阎刚端来的茶，只道：“当年在碧衡山，你曾带着从契丹军营外围挖出的药包，与一名汉人隔着马车交易。”
　　那人解下黑袍，露出一张深邃粗野的面容。曷丛跪地道：“是，只是属下从未见过他的脸，连说话都是随从代为转达的，若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疑虑，属下愿意走这一趟，查个清楚。”
　　曷丛深知真凶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天子有令，就能用一百种罪状除去想除的人。然而宁玉淡淡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朕想听你说实话，走吧。”
　　曷丛一愣：“是。”
　　李卿云扶起宁玉，替他披上外衣。几人还未走到最深处的牢房，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男声：“五哥，反案是杀头的大罪，母妃和囡囡都受到了牵连，整日闭门不出，你要我如何不担心？”
　　囡囡正是李尘煦的长女，嘉太妃的孙女。或许是听到脚步声，牢房中的声音戛然而止，宁玉挥了挥手，让曷丛戴好兜帽，退入隔间。墙上的烛火忽地一跳，李慈转过身来，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忍。他的喉结滚动几下，还是行礼道：“臣弟见过陛下。”
　　宁玉道：“回去吧。”
　　李慈告退，宁玉缓步走向眼前的人，说道：“玄城打着清君侧、平反贼的旗号南下，可到头来，真正的反贼却是你自己。”
　　李尘煦低垂着脑袋，鲜血一滴滴从下颌坠落。十日审讯下来，他全身是伤，胸膛上的疤痕纵横交错，早已不复往日的华贵。听了这话，他抬起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反贼又如何，本王是名正言顺的五王爷，不像你，生来便是男宠，只能攀附着男人上位！”
　　宁玉站在李尘煦身前，腰间空无一物。他披着李卿云的外袍，衣料略显宽大，将本就瘦削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那张脸肤色白皙，眉眼间残存着尚未褪尽的病气，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发泄过后，李尘煦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他的胸腔仿佛一只破风箱，一呼一吸都极其费力：“你姓谢，和谢泽婉一样，都是没爹没娘无法嫁人的贱种，李珩瞎了眼才会把皇位传给你——”
　　话音未落，宁玉抓起他的头发，朝他腹部狠狠捣了一拳。李尘煦双眼大睁，口鼻溢出血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宁玉见他彻底老实下来，便道：“你以北巷分粥为掩护，命人在坊间散步流言，又伺机勾结孟修，借付霖当年在质子馆暗渡成仓的银两，大肆收拢流兵，挑起玄城的反心。”
　　李尘煦没有反应。
　　“若我不进玄牢，没有遇见黄楚鹤，恐怕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可惜蛰君百密一疏，偏偏在黄家的命案上漏了马脚。”宁玉道，“黄成被迷晕之前，听到了宫里太监的声音，那味迷药起效极快，范居庭曾经也用过，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女真秘传的方子吧？”
　　听到蛰君二字，李尘煦脸上短暂出现一瞬空白。但那抹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他冷笑道：“蛰君是谁？黄成又是谁？我不认识，想治本王的罪，就拿证据来说话。”
　　宁玉声音平静：“我的人查了整整三个月，却始终查不到任何与蛰君有关的消息，如今想来，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蛰君根本不是男子——嘉太妃蛰伏在暗，处心积虑数年，恐怕早就想和先帝平起平坐了吧？”
　　李尘煦瞳孔缩小，四肢伏地。他的呼吸沉重，像深宫中狗苟蝇营的灰鼠，一下下发出细碎的磨牙声。那颗乌黑的脑袋沾着血迹，视线贴着地面游移，先是瞟向宁玉的靴履，继而停在他唇边不起眼的小痣上。
　　过了很久，李尘煦才沙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玉蹲下身，抓起他的头发，与他平视：“孟修和后宫妃嫔有染，他奉命行事，将谋逆的罪名栽赃到冯家头上，借机除去了翰林院的同门。范灵雁身在深宫，却与一名宫外男子私通，怀胎十月生下范禹。你府上的十余名刺客无父无母，年纪普遍不大，可二十八年前，嘉太妃收养冯灵芝时你尚未出生。李尘煦，你真当朕是傻子？”
　　铁链停摆一瞬，李尘煦眼皮上的血痂动了动，神色前所未有的可怖：“是你杀了付霖，雪夜那日站在红绡院外的人是你，城破时守在茶楼里的人也是你。”
　　宁玉松开手，站起身：“你该认罪了。”
　　砖墙被水痕浸得发黑，青苔沿着缝隙蔓延，透出一股霉烂的腥味。铁铐锈迹斑斑，李尘煦双膝跪地，从他的指缝间看见了李卿云的身影。
　　大势已去，往日不可一世的五王爷抬起头，声音嘶哑：“事已至此，这些罪状我都能认，谢宁玉，你想问什么便问，但你要答应我，放过囡囡，放过八弟。”
　　宁玉没有答应，只微微蹙起眉，道：“鸩砂源自女真，有烈毒和慢毒，烈毒见血封喉，没有解法，只要入口，一炷香不到就会毙命，黄家家境清寒，在朝中并无势力，嘉太妃为什么要对黄家下毒？她从什么地方得到的烈毒？”
　　他要验证心中的一个猜想。
　　谁料李尘煦眼中露出少见的怔忡：“我不知道黄家的事，甚至从未听过鸩砂这个名字，母妃不会平白无故去毒杀和朝廷无关的人。”


第144章 天子令
　　直到走出玄牢，宁玉仍在思索李尘煦的话。倘若毒杀黄家的人不是嘉太妃，那是谁拿到了曷丛当年挖出的鸩砂？倘若李羲言对他从未起过杀心，那他前世又死在谁的手上？
　　究竟是谁在说谎？
　　一行人回到延和宫，宫女添好茶水，识趣地退下。殿门合上，宁玉看向曷丛：“当年在碧衡山的人是李尘煦吗？”
　　曷丛面色凝重，似是斟酌许久，摇头道：“应该不是，我虽然隔着马车听过，但感觉五王爷的用词语调都不像当年那个人。”
　　线索到这里再次中断，真相像是被人刻意搅乱的浑水，轻轻一拨便抹平了涟漪。
　　宁玉理顺思绪，唤来赵仲，道：“李尘煦贪腐国库，擅动兵权，按谋逆重罪处置，即日起削去宗籍，贬为庶人，终身幽禁玄牢。嘉太妃褫夺封号，禁足景华宫偏殿，任何人不得探视。敌在暗我在明，无论黄家灭门案是不是嘉贵妃做的，这件事都必须有个交代，否则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若李尘煦没有说谎，这一步棋至少能让下毒之人放松警惕。赵仲得了口谕，应声告退，李卿云则笑道：“说吧，打算把黄家的案子扣到谁头上？”
　　宁玉微微勾起唇，没有作答。前世做太师以来，他一向很少笑，但每当这张脸露出无可挑剔的笑意时，朝中便有人要倒大霉了。
　　海那如推门而入，见他这副神情，猛地打了个激灵，差点转身离开。曷丛放下茶杯，用契丹话道：“像什么样子，过来。”
　　海那如绕过屏风，忌惮地瞥了宁玉一眼：“耶律术旧伤复发，召所有皇子回大漠议事，阿隼已经动身了，临走前让我和你说一声。”
　　“知道了。”宁玉对他视而不见，接着道，“李容棣的生母是当今太后孔想容，孔家世代执掌礼部，在朝中举轻若重，这次清算朝廷也只换掉了他们一半的门客。想将灭门案的罪名坐实，必须先稳住孔家，你让鲁泉这两个月把相关衙署的人重新编排一遍。”
　　新官上任三把火，苏韦温和客气，鲁泉却性情孤僻，从不给人好脸色，宁玉把这桩差事交到他手上，也是想让老臣看看这位新右相的手段。
　　李卿云莞尔道：“早就想好了？”
　　宁玉抿了口茶：“之前还想着要用什么理由给李容棣定罪，如今反而省心了，他会用药也会用毒，确实适合交差。”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诸事安排妥当，宫女端来一碗煎好的药。当着曷丛和海那如的面，李卿云知道宁玉不会说什么，便温声道：“小玉，该服药了。”
　　宁玉端起药碗，眼底带着几分勉强，海那如打量着他，刻薄道：“还真是听李卿云的话，岚岭精兵最多，谢宁玉，我们替你杀了成百上千的敌人，你却根本不关心阿隼的去向。”
　　曷丛喝道：“海那如！”
　　宁玉喝完药，起身道：“所以呢？”
　　一连十几日，上京都未传来半点音讯，仿佛岚岭一战从未发生过。契丹人死伤无数，又怎能被当成活生生的棋子？海那如愈发烦躁，还想再说两句，却见宁玉掩着唇，重重咳嗽起来。见他脸色发白，李卿云眉间一紧，连忙递上软帕，低声说了几句话。
　　待那只手再移开，素白帕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宁玉摆手示意无妨，李卿云却焦急道：“来人，去传刘怀虚！”
　　宫人匆匆奔走，整座延和宫从寂静转为喧哗，又在他耳中变得寂寥。海那如张了张唇，目光落在宁玉腰间的香囊上，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异样。
　　那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李卿云抱起宁玉，大步离去。见海那如想上前，曷丛一把拉住他，眉头紧锁：“岚岭一战过后，陛下昏迷了整整十日，连书信都是旁人代笔的，我原以为你会跟随三皇子回到大漠，如今来看，你娘真是把你宠坏了。”
　　海那如眼中满是不服：“他叫我来，他叫我走我就走，我是他的狗吗？再说了，那是汉人的皇帝，你管他叫什么陛下？”
　　曷丛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尖，警告道：“你也知道那是汉人的皇帝，不是你的皇帝！红绡院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记住了，陛下与三殿下之间的事绝不是你能插手的。”
　　海那如偏过头去，紧咬牙关。
　　曷丛负手而立，沉沉道：“耶律术活不了多久了，半年内，赫连必定会起兵，用军功换取继位的机会。苍关以北迟早要开战，谢宁玉知道你是契丹人，才提前放你回去，别不识好歹。等八月一过，他会亲手了结李容棣，再助三皇子拿下南营。”
　　窗外树影摇曳，沙沙作响，阴影落在父子二人身上。几片枯叶被风卷进前殿，落在门槛上，将暑夏的燥热一并带了进来。随着七月结束，百姓对大周改朝换代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流言依旧在传，但人人都清楚，新登基的皇帝手段狠厉，行事果决，先是用一场鸿门宴肃清前朝老臣，再不计前嫌地重用骠骑将军，将反兵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