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江湖（玄幻灵异）——诗花罗梵

　　他用独臂支撑着身躯，叹气道：我可当真是同情你，孑然活了百余岁，世人皆厌你恨你，到头来身边却连个真心人都没有；唯一对你忠诚的，却是这恶水崖上自小由你蒙蔽大的徒弟。可怜，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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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我很想纠正大师兄一句，凡事莫要太过绝对，世间对师父忠诚的又哪只我一个，真心待师父、以至于愿意为师父而死的还有杜蝶嫣呢；可大师兄毕竟不知晓妖女的存在，此时亦不是个追忆往事的好时机。
　　见大师兄七窍已然渗出污血，原本杀起人来干脆利落的师父受了如此挑衅，竟也隐约透出几分虐杀的味道来，我委实有些看不下去，便想劝师父就此罢手。
　　哪知聂终被血雾吞噬的最后一刻，竟又目眦尽裂地朝我喊道：
　　你现在这样宛若悬丝傀儡一般活着，一生愚昧老死在这恶水崖，又怎能算是活过？！
　　我：……
　　……
　　虽然同情大师兄，不过当年在听到这句临死前的苦劝时，我也是确乎好奇过，山下的灯火人间当真便有大师兄口中说的那么好，竟值得我为此背叛师父？
　　只是好奇归好奇，这好奇心却依然没能胜过年少的我对师父的一片赤诚。
　　我掩上面，不忍再看大师兄临终前的惨状。
　　然而即便如此，我那在一瞬间翻涌起来的情绪却仍是被师父通数窥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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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上前去打算为大师兄收尸的时候，恶水崖上飓风骤停，师父忽然收了手，仍是淡淡看着滚在泥土间痛苦咳嗽的聂终，竟道：
　　你说得在理。那我便给他这个选择。
　　惊魂未定的聂终浓眉微蹙，像是不知道眼前这魔头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顿了一下后，师父便朝同样不明所以的我看了过来，平静道：说吧，你是愿跟他走，还是留下来在这恶水崖上陪我。若你跟他走，我对天起誓今生绝不会再予你们半分刁难，你可从此逍遥自由，亦不再同我有半分干系；可倘使你情愿留下来伴我，便仍是永生不得下山。
　　师父说我确乎是自私之人，因而你可要想好了，无论如何选择，日后也决不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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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是这世间最为随心所欲的大魔头。
　　也正因如此，师父在这等大事上从来不会撒谎，也不屑于撒谎。
　　这一刻我便知道，他是真的下了如此决心。
　　现在想来，虽然当年的师父掩饰得很好，举手投足间仿佛只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决定，也不在乎我这最后一个徒弟究竟会选择谁；可我却看得出来，正如大师兄所说的那样，他确乎是在害怕。
　　师父虽然活了百余年，本也早就应是全知大能的年纪，可于世态常情之事，却仍不及一个俗世出生的孩子。
　　师父收徒，从来不是话本中那些衣钵须得传承、邪功剑谱延世的缘由；饶是世间最为不近人情的大魔头，独来独往看似不食人间烟火，见世人皆出双入对胶漆相投，也难免还是会有寂寥的时候。
　　他觉得寂寥，是以想要人陪，是以便从名门正宗抢来两个师兄；却因不擅此事，也没有用对法子，两个师兄平白受了无妄之灾，从此亦对他芥蒂难除。
　　聂终在师父冥想着该如何落子的时候拔剑偷袭，芈子期在他的阳春面里下了毒。
　　我想师父即便早已习惯了常人的喊打喊杀，可当两个爱徒一前一后意图置他于死地，心里却还是会难过的。
　　因而最后也没有杀他们，心灰意冷之下斩去大师兄一臂、削去二师兄双耳，将他们逐出恶水崖了事。
　　……
　　可即便如此，师父依然没有死心。
　　他下了山，独自去一些不知名的地方远行，或许几番物色到了可塑之才，却因两个徒弟的前车之鉴，不敢再贸然强取豪夺。
　　终是在路过某个战后荒村的时候，他一眼瞥见那已满是尸骸的弃婴地，便在其中挑挑拣拣，抱了第三个与他有缘的小徒弟上山。
　　初生的婴儿无论爱恨，只晓得自己第一眼认定的恩人便是世间至亲，发自肺腑的哭哭笑笑也并非受他所迫，就这么由他亲自养大，不知美丑善恶，不知是非曲直；开口学会的第一句，便是唤他一声师父。
　　从此他便安了心。
　　有了人陪，他便也懒得再下山作恶；世间最为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从此收了心，敛了性，只日复一日地长居在恶水崖上，亦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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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不过三，若我也背叛了师父，今生今世师父便也会孤独以终老，再不去想这些俗世的人伦之事。
　　因此师父应是有点怕的；他晓得曾经的我多么渴望下山，所以怕我当真会和大师兄走，当真从此弃他这个师父于不顾。
　　可当我连半分犹豫也无，甚至没有再看大师兄一眼，就这么迈开双脚步履坚决地朝师父走去时，师父面上虽然不动声色，眼底却有了几分欣慰的喜色。
　　……
　　然而这个时候我却忘了，把后背留给一个本就称不上是朋侪的人，实属兵家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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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终在江湖上被称之为滦州鬼，除却他是在滦州发迹外，便是那鬼魅般的内息与步法；他杀人时从不见血，行动亦悄无声息，而若是不曾直面他的杀意，莫说是我，连师父在过远的距离外都察觉不到。
　　也因此直到被他近了身，被遮挡住视线的师父才先我一步察觉出异常来，一个撞气疾冲，原本打在我心窝的一记寒掌便硬生生偏离了轨迹，落到了我的右肩。
　　猝不及防之下，我当即便吐出一口鲜血，几步跌落在迎面而来的师父怀里，剧痛不止的同时，内心亦幽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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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在恶水崖上长到这么大，这还是我头一回受伤，更是险些就被妄图背水一战的大师兄要了命。
　　抬眼看到聂终已经被死死地压倒在崖头崩裂的山石之下，而师父双眼猩红，似乎当即就要碎他个血肉横飞，我吃力地从师父怀里撑起身来，摇摇头低声劝道：
　　师父，不要杀大师兄……我没事，也不是很疼，真的……
　　师父真气不稳，显然还在暴怒，我一连安慰了好几声，才见他慢慢平静下来。
　　为大师兄求情，并非因我有什么以德报怨的良善之心；而是莫说师父，连我也看得出来，受了师父那盛怒之下的气碾之后，聂终本也活不久了。
　　即便大师兄不是什么好人，可好歹也是武侠通志中名震八方的一代枭侠，无论到头来如何了结一生，也不应当落得命殒恶水崖的惨淡收场。
　　我情愿他能以一个体面些的方式下山去，了却一些生平遗憾之事，然后择个风轻云淡之日安然入睡，也不枉世间传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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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幽的夜色隐约映下星点清光，师父抱着我仔细地探查伤势，末了便抬起头，朝那已是奄奄一息的大师兄冷声道：
　　看在我们师徒一场的份上，我亦让你做个选择；是想死得痛快些，由我这般了结你的性命，还是断了你的右臂滚下山去？
　　我看聂终，聂终已浑身是血，双眼也盲了，闻言却仍是哈哈大笑，言辞间并无半分悔意：
　　你还道我与那些喜欢装腔作势的武林正派一般，讲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么？既然小师弟替我求了情，那我可自然得珍惜着，等着你死在我前头的那日。
　　……
　　师父看他良久，唇角也终于露出了怜悯般的嘲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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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年轻时弑师不成，被砍去了左臂；将死之年，又断了右臂。
　　他趴在山间怪峋的岩隙之中，周身上下血流如注，求生的意志却依然强烈。因为盲了眼，再也看不清这周遭的景物，又再无手臂可用，便咬牙衔过岩土间散乱的树根草叶，认真地为自己包扎。
　　看着他那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右肩已经不再那么疼的我仍是趴在师父怀里，忽然生出些许伤怀之意。
　　大师兄是我今生第二个朋友，虽然他不想承认，可他的确就是。
　　我知道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大师兄了。
　　于是我便朝他喊道：大师兄，你多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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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将至，隐匿在山道之间的高大背影闻言一僵，好似在隐忍着什么一般走得愈发快了起来。
　　许久，才自山下遥远地飘来一句：不要叫我大师兄。
　　聂终说，每当你叫我大师兄，都好像在叫一只猴子。


第16章 14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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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师兄走了，不过师父同我之间的算账才刚刚开始。
　　见师父冷着脸看我，我赶忙羞愧地低下头，知道早先便不该对师父隐瞒大师兄的事，右肩的伤也属实是我咎由自取；没法说出替自己辩解的话，便只得又龇牙咧嘴地倒回师父怀里，想要再用这伤来换取师父的同情。
　　要知道师父即便心里有气，也断然不会在我负伤的时候再揍我一顿，若非这一掌打得着实狠辣，我倒要感谢起算是替我解了围的大师兄来。
　　而师父也果然中计，情绪颇为复杂地看了我许久，终是没再就此事多说些什么，起身抖一抖衣袂间的尘灰，便将我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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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师父抱着回屋疗伤的时候，我就仍像小时候那般乖乖地待在师父的臂弯里，虽然知道自己这已经不再小鸟依人的体型其实颇有几分违和，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咧了起来。
　　理论上这等相抱的姿势，于有情人间应是很风流的；可奈何师父没有我这等臆动之心，动作也全无半分旖旎之意，倒像是在扛一块巨石一般神色沉闷，顿时让我忘了右肩的疼，心下颇有些忍俊不禁。
　　师父的小屋比我还要简朴几分，莫说什么装饰和摆设，光秃秃的连半分多余的书桌板凳也无。他平日里只在外面的栖霞亭看书著谱，屋里则摆上一张床可供他夜间休憩便罢，除却沐浴与调息之事节俭不得外，委实同世人想象中魔头那穷奢极侈的生活相去甚远。
　　与我那张还算柔软的藤条小床相比，师父的石床可谓是坚硬得紧，显然不太适合带伤之人坐卧；去隔壁仓房弄了张柔软的绒褥回来后，师父让我脱了衣裳坐到他面前去，便开始为我运功疗伤。
　　我背对着师父，只觉得右肩的伤处格外古怪，虽然感觉不到疼，却有一丝丝寒气从那里蔓延开来，仿佛置身于阴冷的冰窖，冻得我牙关打颤。
　　我知道不是我不疼，而是师父封了我的痛感，因而便只剩下了游离在四肢百骸间的冷。
　　好在师父温暖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进来，很快驱散了血脉间的僵寒之意，断裂滞固的筋脉亦已活络起来，不多时我便发了汗，觉得已是好了许多。
　　见师父已经放下手，我便回过头去看他，原本想说点什么来劝他宽心；却见他仍是清眉紧蹙，盯着我的伤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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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知道这伤还有什么大碍，不过这会儿既然已经暖和起来，我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双臂，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便也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