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本我（近代现代）——柳淮

　　兰迪走出屋子时，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光照在脸颊上，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清冽的空气裹挟着冰雪融化的潮湿，松针苦涩而尖锐的味道钻进鼻腔，净化掉肺部残留的铁锈味和化学消毒剂的味道。
　　天气还很寒冷，兰德尔的大衣报废了，他只好套了件地下室原有工作服的外套，和里面的衬衫搭配起来有点奇怪的混搭风。
　　“这倒是显得没那么老气。”兰迪噗嗤一笑，点评道。
　　客观上来说确实不难看，但兰德尔习惯了正装，无论是呈现专业感还是日常生活，总是不出错的。现在他看起来更像是兰迪的哥哥了，两个人走在大街上，应该没人会质疑他们的关系。
　　他低头确认时间，冷淡地说：“上车，如果你的判断没错，我们还有2-3个小时的时间，首要任务是尽快出城。”
　　兰迪耸耸肩，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兰德尔没说话，他专注开车，脑海里不停过着之后的计划，写好又擦除。他原本打算可不是这么早就逃亡，很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充分，只能靠积累的信息临时发挥，他……
　　“你把什么带出来了？”兰德尔余光瞥见少年手上的一点血色。
　　“你的手套。”兰迪吃吃地笑道，毫不避讳地将那双沾满血迹的一次性手套贴在唇边。血迹早已干涸，附着在外层，但兰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刚才的画面就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仿佛就在眼前。
　　为了节省时间，虽然兰迪提供了一点建议，现场还都是兰德尔一手处理和布置的。他站在一旁，看见兰德尔娴熟地将心脏取出来——
　　“我应该坚持把那颗心脏带出来的。”他喃喃道。
　　兰德尔不悦地敲了敲方向盘：“我丢下了我所有的战利品——”他难得拉长语气，“你也已经拿走我的手套了。”
　　“说实话，我很惊讶，”兰迪收起手套，转头看向兰德尔的侧颜，眼神中闪过一丝试探，“你放了一把椅子在地下室的中央，你一定坐在那上面很多次，看着冰柜里的展品，你不觉得将他们破坏后丢弃很遗憾吗？”
　　“你觉得呢？”兰德尔神色如常，注视着前方。
　　兰迪注视着他平静的面容，视线一点点滑到下颚线，脖颈，再到胸口，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心脏的位置：
　　“你不再需要提醒自己那种愤怒了，对吧？”
　　兰迪说出口时带着了然，他没期待回答，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因此兰德尔没有应和，他转移了话题：“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你不应该让兴奋感停留太久，这很危险。”
　　“我相信你已经在思考后续解决方法了，不是吗？”兰迪回身，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这已经成为你的习惯了，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无聊。”
　　“那你还要不要听？”兰德尔翻了个白眼。
　　兰迪看向窗外飞逝而过的树林，景色不断变换，在眼底留下残影：“当然，请告诉我你无聊，详尽的计划。”
　　*
　　还在圣诞假期，高速公路上的车辆很少，加油站也门可罗雀。玛丽无聊地看着左上角天花板上悬挂的电视，看着主持人抛出另一个尴尬低俗的段子。
　　“叮铃——”门上悬挂的铃铛响起，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来客：是个看起来有些阴郁的少年，身材纤瘦，金发柔软地没过耳后。她警惕地注视着少年的行迹，这年头的青少年已经把从便利店偷东西当成一种潮流，她可不会惯着这帮小兔崽子。
　　少年规规矩矩地挑了些食物饮品，走到收银台，双手递出物品，朝她礼貌地笑了笑。那双眼睛很漂亮，脸上还有些青涩，不过看起来是个懂事礼貌的乖孩子。
　　玛丽缓和了神色，一边扫描商品一边和少年攀谈：“出来玩吗？和朋友还是家人？”
　　“不，是私奔。”少年露出了神秘的表情，还没等她品味出这句话的含义，他已然将准备好的现金放到柜台上，拎起结完账的物品径直走向门口。
　　玛丽顺着他的身影朝门口望去，路边，一个男人靠在深色SUV上，正对着商店，目光紧紧盯着朝他走去的少年。他看起来更年长，有点警惕，双手抱胸朝少年说了什么，于是少年小跑了几步，走过去将刚买的冰矿泉水贴在了男人脸上。
　　一阵笑闹，男人冷着脸拉开副驾驶的门，半推半就地将人塞进车里坐好，随即砰地关上车门。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转过头，和店铺里的玛丽对视。那是一双如出一辙，但冰冷，锐利的眼瞳，吓得玛丽立刻本能地收回目光。
　　当她再度抬头，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本该是无数个平凡而普通的一天。
　　直到两个小时后，两张清晰的通缉照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玛丽其实已经记不起少年的容貌，但她瞬间想起了那双遥遥望过来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拿起电话，拨通警察热线。
　　*
　　“下车。”
　　兰德尔淡淡说道。
　　“怎么了？”兰迪看看窗外，这似乎就是一处荒郊野岭，兰德尔还将车开进了一片能和窗户齐平的杂草。
　　“这辆车很快就会被通缉，一英里外有个小型长期停车场，我们去借用一辆。”兰德尔说着快速熄火下车，随手将车钥匙扔进灌木丛。
　　兰迪连忙推门下车，快步追上去。
　　此时月亮已经爬上夜空。今夜的天空格外晴朗，点点繁星散落，明亮得有些像刻意布置的穹顶。
　　兰迪对这片区域很陌生，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兰德尔身后，张口吐出一口白气：“你居然会偷车。”
　　“理论上，会的。”兰德尔四平八稳地回答，但兰迪还是从语气中听出一丝迟疑。
　　“等等，所以你也从来没实践过？！”兰迪挑眉，刻意摆出夸张的表情。
　　兰德尔讽刺地说：“因为我没想过我会把FBI带到我地下室去，然后被满大街贴照片通缉。”虽然他一直挂着一只耳朵听新闻，目前暂时还没有出现和他们相关的报道。
　　他知道今天对于兰迪来说是个重大的日子，他知道少年还没有从那种狂热中沉淀下来，他其实不想泼冷水。
　　但他没有跟他说，他的心脏自从离开小木屋后就跳得很快，肾上腺素从来没有停止分泌，交感神经持续激活着战逃反应。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就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只能通过对话获得一点冷静。他知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害怕吗？”少年问道。
　　兰德尔皱眉：“不，你在说什么。”
　　兰迪笑了笑，他的眼神很亮，好像星星落进他的眼睛：“我相信你，你总归是有所准备的。”他又接着说道，“而且我相信我自己，你也应该这样。”
　　兰德尔看向身旁的少年，加快了步伐。他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擅长谈话。
　　兰迪小跑几步追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逐渐没入荒原。
　　“有没有人说过你处理尸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兰德尔瞥了他一眼。
　　“我喜欢你工作时的样子，你浑身是血的样子。”
　　“那太美了。”
　　草原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能看到有高大的茅草轻微地晃动，然后一切又回归静止。
　　“我只是想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你呢？”
　　兰德尔没有回答，他细微地勾起嘴角，牵起了少年垂在一旁的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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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Running With The Wolves》


第31章 番外·IF线（一）
　　“兰德尔。”
　　我转过头，看见黑发绿眼的女士担忧地看向我：“你没事吧？”
　　“抱歉，塔妮娅，只是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我礼貌地朝塔蒂亚娜笑笑，“不会影响到今天的访谈的。”
　　“你想聊聊吗？距离监狱还有一段路程。”塔蒂亚娜声音和缓，但又不过分严肃，仿佛只是路上闲聊。
　　当然，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我推测她可能认为我是因为昨天看到那些图片才做噩梦，她觉得她应该负有责任，多些宽容，对新人——
　　以及曾经的“受害者”。
　　因此我只是露出笑容，再次向她保证我没事，这样敏锐如她也不再追问。
　　虽然惊醒后梦境已然忘记得七七八八，不过在一片混沌间，我还是记得我手上的鲜血，消毒水的味道，跳动的心脏，和倒在我面前，熟悉的脸庞。
　　我肯定不能告诉她，我梦见我杀死了她。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尊敬塔蒂亚娜，我觉得她是那种少有的，存在在世界上会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人。她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点矫枉过正，但我是她“过正”的那部分，不然她不一定会录用我，我也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份工作。
　　所以总得来说，我不想杀她。
　　但是我梦到了。
　　可能只是我的大脑随机将我认识的人脸按到了杀戮现场里，梦的解析早就被认为是不科学的产物，我不用太过在意。
　　“我们再过一遍今天的采访内容，你来主导，我会从旁协助，记得不要让他知道你是新人。”塔蒂亚娜再度出声，这回是正事。我回过神，点点头打开档案，翻出有人像的那页：“乔纳森·拉米雷斯，用棒球棒击打受害人头部直到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并在之后性侵尸体。受害人多是年轻，三十出头的深色头发的女性，和他姐姐的特征相符——她事后也被发现死于公寓。”
　　“他从小父母双亡和姐姐相依为命，中学时是学校棒球队的击球手，本来有很大可能获得大学奖学金，却最后因为经济问题连高中都没能继续读下去……”我平静地叙述着即将采访的罪犯的背景故事。听起来他似乎有个很凄惨的童年，不过我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同情；好在大多数人也不会同情连环杀手。
　　监狱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浅灰色墙壁前有岗哨，庞大的铁门，高耸的塔尖，像现代版的堡垒。
　　我们出示了证件，车辆很快被放行了。
　　今天的天气很阴沉，乌云密布，我走在广场上，总有识别不出种类的小飞虫在我眼前盘旋，我皱了皱眉，伸手拨开它们，快步走进楼房。
　　我听着副典狱长向我们介绍监狱布局，解释为什么我们必须穿过众囚犯的污言秽语，才能到达审讯室。
　　“没关系。”塔蒂亚娜面不改色地坐下，轻微颔首致意。身为女性，她明显收获了更多攻击和恶意，甚至有罪犯脱下裤子朝着她打飞机。我都不能保证如果目标是我，我会不会把他眼睛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