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本我(近代现代)——柳淮

分类:2026

作者:柳淮
更新:2026-08-10 08:44:33

  他听见了一声尖叫。很远,转瞬即逝,几乎让他以为是幻听。但紧接着嘈杂的混乱的喧闹声从道路尽头奔腾而来,乌泱泱盖过了艳阳,盖过了热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三声枪响。
  在下一秒他冲向路旁,以最快的速度滚落到草地上,俯身躲到树丛后。四方的灌木丛修剪的很整齐,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抱紧书包,从叶片缝隙中观察情况。
  道路上很空旷,至少没有发生在附近。
  兰德尔听见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有两三个学生跑过来,然后躲进了他刚刚走出的教学楼。
  “疯子”,“血”,“报警”,他听见他们零星溢出的对话。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他的心脏跳得很快,难以用来估计过了多久。一股巨大的空洞感包裹上来,安静在此刻是一种折磨。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转移还是留在原地,他对情况一无所知。
  咔嗒。
  兰德尔又听见一声枪响。现在他能听出子弹飞出,空气中清脆的爆破声。这个声音远比最初的要响亮。
  **他**往这边走了。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兰德尔抽出包里日常携带的小刀,他讨厌龟缩在原地,任由某种他难以辨别的情绪啃食思绪,自欺欺人地祈祷他人处理,等待一切平息。
  不知道有几人,什么目的,是有目标的还是随机选择……
  他需要信息。
  兰德尔谨慎地扒开树丛的缝隙,扩大视野。
  他看到一个学生往这边走过来。
  穿得规整的校服,头发却非常凌乱,长短不一,十分显眼。他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瘦弱,走得很慢,却一直抬着头四下张望。
  兰德尔意识到他认识他。
  不是相熟,仅仅只是认识而已,连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偶尔会上同一节课,偶尔放学路上擦肩而过,偶尔在拐角处瞥见他被霸凌,被揪着刘海剪掉头发,周围传来阵阵哄笑声。
  兰德尔意识到他就是那个枪手。
  他那只垂在身侧,紧贴着衣服的右手,正握着一把枪。
  兰德尔非常缓慢地,谨慎地后撤,尽量压低身子,趁他视线转移时再移动。
  但他并没有往这边走,他在教学楼前停下脚步,然后推门进入。
  当然了,那栋楼里是行政办公室。兰德尔刚从楼里出来,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目标。
  目前为止他没看见有人从楼里出来,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是扫射每一个看见的人,还是直奔想要报复的个别老师,都要消耗一定时间,现在是他转移的最好时机。
  兰德尔站起身,他看到了楼旁那棵高大挺拔的橡树。似乎是某一任校长还是学生捐赠的,树上挂了个小牌子,但他不记得写了什么。树干粗壮,恰巧是一个人身形的面积,延伸的枝丫伸展开来,浓密的树冠遮挡住视线。
  这也可能是一次机会。
  砰!
  这是第几声枪响?好像是第五声了,紧接着是第六声,第七声。看来他找到了目标。距离已经近到兰德尔甚至感觉爆鸣声就来自头顶,像飞机引擎启动一瞬间的喷气。
  他不再犹豫,丢下书包,攥紧手中的匕首,跑到树后,身体紧贴着树干,确保从正门出来后不会看到他的身影。
  这栋楼只有这一个出口。他一定会从这里出来。
  兰德尔感受到从胸口扩散到全身的灼热感,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口,但他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晰过。他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于是深呼吸减小可能产生的噪音。他知道当对方走出门的那一刻是最松懈的,可是门口视野开阔,他没有合适的角度。他必须听,听脚步声,听衣服摩擦的声音,要随着对方移动而调整位置,直到对方走过老橡树,将后背暴露在他眼前。
  砰!
  兰德尔不确定自己听没听到呼喊,但他希望对方不是抱着一层层清空这栋楼的目的在行动,那样恐怕他要等很久,很久了。
  第十声。
  枪声似乎更近了一点,墙壁很厚,兰德尔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错觉。此时每一声都足以惊醒一个学习通宵后睡死过去的学生。
  不是错觉。他听见了脚步声。教学楼里地板的材质会使得脚步声更响,一旦走出门,他不一定能再听见声音。
  脚步声停下了。
  然后是一阶阶下楼梯,一,二,三……六。门口总共有六级台阶。现在人距离他不到五步。兰德尔缩紧身体,全神贯注地捕捉任何可能的声音。
  他听见对方站在原地,忽然发出冷笑。拆卸弹匣的声音,不对,他记得对方什么都没带,只有手里有一把抢。
  人动了。
  兰德尔一点,一点调整位置,保持和道路平行。
  他看见了一片衣服。还不够。
  后身逐渐展露在视野里,一个完美的,不远的距离。
  就是现在。
  兰德尔扑上去,右手搂住脖子向后拖拽,左手一刀刺向颈动脉。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对方仿佛受到本能驱使,觉察到什么,在他靠近时向左转头,刀只刺入颈侧,在锁骨上方位置进入,远不到动脉的位置。
  兰德尔用尽全力将刀刃往深处送,刺中的少年发出某种似咆哮似怒吼的声音,奋力挣扎起来。挣扎得太厉害了,血喷溅而出,使得这具身体又发出一声悲鸣。
  持枪的手向上挥动,兰德尔迅速握住对方的手臂向下角力。“砰砰!”枪支走火,朝天空中随机发射了两枪,后坐力同时传导到两只胳膊。
  短暂停顿下,兰德尔将快速将刀刺向心脏的位置。“不!”为了护住身体,少年只好将手中的枪丢下,双手截住刀刃。看似瘦弱的人此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仿佛根本没有受伤,钳住兰德尔的手腕向后扭转。两人摔倒在地,刀子胡乱间左右划破校服,兰德尔紧紧握住刀柄不被对方抢走,用身体压制住对方防止他起身,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还有衣服,哪里都是刺目的红,他只能盯着眼前的胸口,将刀刃往下捅。
  他看见对方因为用力而扭曲的面容丑陋不堪,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他。手腕处的力度逐渐在减小。兰德尔看见那双眼里绽放出的恐惧与绝望。
  噗。
  刀子正中心脏,是他赢了。
  他快速拔出刀,抬起手,又狠狠向下刺去,一下,两下。
  “不许动!举起手来!”一声浑厚的声音刺破耳膜,兰德尔正高举着手,转过头,看见后方逐渐赶来的警车和眼前疾声令色的警察。
  “扔掉你的刀!”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
  兰德尔忽然间如梦初醒。他盯着那个举枪的警察,发现对方的手在抖。他凝视片刻,松手,刀子应声而落。
  “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
  兰德尔听到这句话,微微皱眉,他现在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不,我不是……”
  “按我说的做!”
  “他才是那个枪手!”兰德尔被压在地上,双手反剪被带上手铐时简直难以置信,“你们抓错人了,他才是凶手!”他仰起头试图给警察示意,然后看见倒在血泊里,已然了无生息的少年。枪掉落在一旁,而警察赶到时,他正骑在对方身上,举起刀正要往下刺。对于警方来说,这确实是个不需要怀疑的答案。
  等兰德尔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他的思路已经逐渐清晰。
  他垂头看向手上的手铐,听对面的警察宣读他所谓的权利。有权请律师,他勾起嘴巴,比起母亲,他估计会先看见她的律师。但他是无罪的,只要最初的枪击案有目击者,枪上有指纹,是个有脑子的都会判他是正当防卫,他不需要任何律师也可以回答问题。
  血迹已经干涸,校服变得冷硬,黏糊糊地粘在身上。他指缝间还有残留的点点猩红,让他反复回想起刀刺入心脏的那一刻。
  对面警察终于问完了冗长的身份信息,开始询问事情经过。
  “是的,我已经说过,他才是那个枪手。”兰德尔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看见他手里握着枪。”
  他抬起头,看见警察警惕,怀疑的眼神,忽然觉得厌烦。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
  “你需要提供详细如实的事情经过……”警察没有放过他。
  漫长,无意义的审讯结束后,他走出门,在走廊上看见了他的母亲。他看见埃丽卡先是向前迎上两步,在看清他衣服上的血迹时,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清晰地看见了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律师走上前,但他没有具体听他说了些什么,他看着母亲,看见她调整好表情,走过来。
  “我是无辜的,我制止了真凶。”兰德尔忽然出声,他盯着母亲。
  释然。她的神情忽然变得轻松,叮嘱他听律师的安排,告诉他她会等着接他回家。
  直到离开前她也没有触碰他。
  羁押的时间并不长,但兰德尔还是在拘留室睡了一晚。当然,伴着坚硬的躺椅,脏兮兮的衣物,兰德尔根本睡不着,只是肾上腺素消退后,小臂内侧的划伤隐隐作痛,手腕也酸痛无比,疲惫感一拥而上,让他闭上眼,消化一天的经历。
  他没有做噩梦,是因为他根本没睡着吗?还是……
  第二天不到中午,埃丽卡就赶来警局。他被领出拘留室,在母亲身后跟随着走出警局的大门。
  太阳异常刺眼,温度居高不下,恍惚间,兰德尔以为自己走出的是教学楼。
  “快上车。”母亲的声音让他回神,他坐进车里后,两人却一路无话。
  兰德尔看着她拿出钥匙串,翻找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钥匙,打开家门。
  “你为什么不跑?”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转过身,站在客厅里,急促地说。
  兰德尔愣住了,他眨眨眼,沉默地看向母亲。
  “你为什么要逞英雄?既然他的目标不是你,你当然是跑得越远越好,你疯了吗去和他搏斗!”埃丽卡没有停顿,语气严厉,几乎称得上是指责。
  “位置很好,我正好处于他的视觉盲区,他反应不过来……”
  “怎么可能!他可是有一把枪!你这次不过是侥幸罢了,谁给你的胆子就这么冲上去,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兰德尔看着母亲,他看见一连串言语下的恐惧,他看见她的镇定只是色厉内荏,他看见她皱紧的眉头和紧缩的瞳孔。
  “你绝对,绝对不能再这样做了!”
  兰德尔抬起手,再次看见残存的血迹,他原本打算回家先好好洗个澡的。
  “听明白了吗?”埃丽卡看见他没有回应,催促道。
  “我明白了。”
  *
  塔蒂亚娜合上案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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