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月亮（玄幻灵异）——不让尘

　　镇魂司即灵管局的前身，其历史可以追溯至一千多年前。相传彼时有名法力通天的恶毒巫女，以自身血肉魂魄为引，发下灭世大咒，企图屠戮万千生灵。虽然最终被当代国师镇压，但她死前爆发出的咒力过于邪恶，竟意外撕裂阴阳界限，强行打开了一道连接死境与阳间的裂隙——灵管局称之为“死门”。
　　自此，原本蛰伏于死境的邪祟通过死门源源不断地涌入阳间。为了清理这些为非作歹的邪祟，当时的王室联合玄门百家设立了镇魂司这一秘密机构。
　　季苍南对这段没凭没据的官方叙述既不全信，也没多少探究的兴趣，他将目光从档案上移开，对李春桃道：“继续往前查，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又抬眼看向周通：“你和她一起。”
　　周通一愣，两人连忙应声。
　　季苍南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门后，他抬起手，再次碰了碰胸前的口袋。
　　那里装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麻布布包，布料本身并不特别，上面用细线绣着一个复杂符图，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符咒。
　　师父仙去前曾一再叮嘱过他，务必将此物随身携带，但他没想到这东西竟有那般神力，能在昨日那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救他一命。
　　他取出布包，轻轻摩挲着布包上的符图。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包裹之物的坚硬轮廓。
　　倘若那红衣邪祟真如记录所示，已存世数百年之久……
　　季苍南眸光微沉，心中暗忖。
　　或许，他确有几分用处。


第3章 “是孽缘。是必须要斩断的孽缘。”
　　“您刚醒来不久，有所不知……”
　　柳月空斜倚在一座黑色真皮沙发里，半阖着眼，手里把玩着那柄刺伤他的桃木匕首。在他脚边，一团黑影跪伏于地上，头颅死死贴着地面，说话时魂体瑟瑟发抖。
　　“那季苍南是罕见的纯阳之体，对我们这些阴物天生克制……”
　　柳月空漫不经心地听着。纯阳之体，这他已经亲身体会过了，胸前的伤口还在灼痛，黑色鬼气萦绕其上，被残留的纯阳之血烧得滋滋作响。
　　他沉默不语，那小鬼愈发惊恐，忙不迭地补充道：“据说他十五岁时就因天赋异禀被特招入灵管局，平日里独来独往，他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首席猎鬼师死了之后，他接任了首席之位。”
　　柳月空的指尖缓慢划过匕首上那抹干涸的血迹，懒洋洋地问：“还有呢？”
　　“没、没了……”小鬼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向来都是绕着他走，对他的了解……实在不多……”
　　柳月空兴味索然地“哦”了一声。
　　借着月亮的清辉，他再次环视眼前这间现代化居所。这次醒来，人间的变化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长眠，目光所及皆是些他不认识的古怪陈设，唯一熟悉的只有桌上的笔墨纸砚。
　　他起身踱步过去，将桃木短匕置于桌上，又随手拈起一支狼毫笔，笔尖在砚池里蘸了蘸：“灵管局的禁地，他进得去吗？”
　　这种连实体都无法化形的低等邪祟哪能知道这等秘辛，小鬼硬着头皮嗫嚅道：“应、应该可以吧……”
　　柳月空又问：“他身上带着一件护身之物，知道那东西的来历吗？”
　　“什么护身之物？”小鬼被问得一懵。
　　柳月空轻轻搁下了笔。
　　不觉得意外，只觉得失望。
　　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小鬼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忍耐到了极限，它壮着胆子抬起一点头，问：“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能走了吗？”
　　这地方实在凶险，它一刻也不想多留。
　　柳月空没说话，甚至没看它，只是随意地摆了下手。
　　小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入阴影，可还没完全遁入黑暗，一缕红线已经追袭而上，将它拽得离地半尺！它在惨叫中瞬间爆散，化作一股精纯阴气，又被红线倒卷着收回，送入柳月空胸前的伤口。
　　房间重归死寂。
　　灼痛感减轻了些许，柳月空整理好衣襟，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向玄关的方向绽开一个温柔缱绻的微笑。
　　“回来啦？”他的声音很软，仿佛在迎接晚归的恋人。
　　*
　　季苍南在门口驻足片刻，而后旁若无人地关上门，按下客厅的灯光开关。
　　倾泻而下的亮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个站在桌边的红衣身影。
　　柳月空抬手虚掩了一下。
　　他还没有适应这个时代过于明亮的人工照明。
　　“这么大一间屋子，连个像样的禁制都不设。”他埋怨似的说，“你好粗心。”
　　季苍南从不在居所设防，因为从未有邪祟敢这样堂而皇之地闯进来。他对柳月空的存在视若无睹，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好，又弯腰去换鞋。
　　他还没直起身，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向胸前，季苍南手腕一翻，精准地截住了那只手。
　　手中的纤细腕骨被捏出咯吱声响，他垂眸扫过柳月空胸前的伤口，冷声提醒道：“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的血能要你的命。”
　　柳月空仰头看着他，非但不退，反而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又凑近了一点：“你藏在身上的护身宝贝，不能给我看看吗？”
　　季苍南眼中嫌恶之色更甚，甩开他的手，向后撤开一步。
　　“你是不是忘了，你越不高兴，我就越快活。”柳月空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脚下却也向后退了一步，“不过，今夜我不是来欺负你的。”
　　说完，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我们休战吧，好吗？”他转头看向季苍南，尽可能地表现出一副诚恳姿态，“你看，这是我的诚意。”
　　*
　　柳月空。
　　季苍南定定地看着宣纸上的三个大字。
　　风拂柳梢动，悬月照空庭……
　　柳月空捏着纸张晃了晃，打断了他不知缘由的思绪：“这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好听吗？”
　　季苍南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纸上的字迹与他自己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这邪祟似乎刻意模仿了他的字迹，这令季苍南愈发警惕：“说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柳月空将宣纸放回桌面，有些苦恼地说，“我说了，你会信吗？”
　　季苍南当然不信。
　　他从不信邪祟会突然转性，所谓休战，多半只是另一场算计的开始。
　　“与其彼此猜忌，互相试探，不如，我们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柳月空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向前走了几步，与季苍南保持一步身位，继续道：“我们做个交易。你答应与我休战，作为回报，我也答应你一个要求。比如，我让那些总在阳间捣乱的小家伙们乖一点，不再给灵管局添麻烦，如何？”
　　季苍南却不为所动：“弱肉强食，这是你们这些东西的生存法则。你们的世界没有规则秩序，更没有底线，只有吞噬和掠夺。你根本不可能让所有邪祟听命于你，你能做的，不过是把不听话的杀掉。”
　　柳月空轻声笑笑：“你还挺了解我们的。”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的名字是我拥有的全部。我将它呈于你面前，自然是诚心诚意与你和谈，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一人一鬼在沉默里对峙，过了很久，季苍南终于有了动作，他探手入怀，取出了那个粗麻布包。
　　“想看这个？”他问。
　　*
　　柳月空的目光微微一滞。
　　就是这种感觉，昨日也是这样的感觉。
　　季苍南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失神，追问道：“你认识这道符？”
　　柳月空似笑非笑地反问道：“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季苍南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没再多话，利落地解开布袋系绳，从里面取出一物，置于掌心：“如果你能帮我找到这件物品的主人，我就答应你，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再为非作歹，我可以当你不存在。”
　　柳月空的目光从布袋缓缓移向他掌中之物。
　　那是一支断成半截的白玉簪子。
　　玉质温润细腻，看得出是件年代久远的贵重之物，簪头的雕工极为精巧，镂空卷草纹缠绵盘绕，将一对振翅欲飞的比翼鸟环在正中。
　　这类东西柳月空熟悉得很，是旧时人们束发的饰品，瞧簪头的样式，应是女子所用。
　　但他一定见过这支簪子。
　　“这簪子的主人是你什么人？”他抬起眼，细细打量着季苍南的冷峻眉眼，“让我猜猜，你与这簪子的主人有一段未了情缘，你想找到她，与她再续前缘。”
　　季苍南垂眼看着玉簪上那道崭新的裂纹，摇了摇头。
　　“是孽缘。”他低声道，“是必须要斩断的孽缘。”


第4章 “我身上这红衫，像不像嫁衣？”
　　“此物可以护你周全。贴身带着，任何时候都不准离身。”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地响。少年季苍南眉头紧蹙，困惑地看向师父：“它能护我，可您又说我与这物的主人有必须斩断的孽缘，若断不掉，我会有性命之忧——这不是很矛盾吗？”
　　陈守朴沉默良久，宽厚的手掌重重按上少年单薄的肩头。
　　“莫问缘由，听命行事。有些因果，知道了便是劫数。”他望向竹林深处，叹息着道，“此物之主至今不得往生，对那人而言，了断也是解脱。”
　　*
　　季苍南凝视着掌中断簪，再抬眼时，正撞进柳月空眼底。
　　先前那点玩味笑意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明晃晃的不耐烦与毫不掩饰的阴戾。
　　季苍南下意识后撤戒备，柳月空却已先发制人，伸手扣死了他的手腕。季苍南并指如刀斩向那只手，脚下同时急退，柳月空却根本不理会这记手刀，红袖裹着罡风，猛地一卷！
　　眼前一花，再定睛时，眼前已不是自己的居所。
　　那只手顺势按上他的胸口，向后轻轻一推。
　　天旋地转。
　　季苍南仰面摔进了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宽大卧榻。
　　*
　　空气阴冷潮湿，混着一缕陈腐木香，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朱红帐幔上。
　　柳月空打量着自己精心打造的古雅卧房，满意地弯起眉眼：“这样才对嘛，你那住处，真是无趣极了。”
　　他的视线又落回季苍南的左手。
　　那粗麻布包与半截玉簪仍被季苍南死死攥在掌心。
　　柳月空向来憎恶负心人，却也同样讨厌痴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