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兜兜圈(近代现代)——树莱

分类:2026

作者:树莱
更新:2026-08-01 07:21:19

  这张照片是方善真十七岁那年照的,年轻稚嫩的面庞,还穿着校服,谭嘉易把他从相册里抽出来压在枕头下,想妈妈了就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照片握久了染上人的体温,贴在脸上的时候像妈妈也在温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你可以去看妈妈,为什么我不行?”谭嘉易哭着这样问父亲。
  真实的原因太残酷不堪了,要谭少砚怎么能够告诉谭嘉易,方善真离开的理由呢?谭少砚觉得其实他跟爷爷没什么两样,都独行其是亲手造就了两代人的悲哀。
  听着谭嘉易一遍遍地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会不会回来”,谭少砚在言之凿凿地给出肯定回答的时候,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安的自我安慰吗?
  方善真也有过一瞬间动过恻隐之心吧?他想念过谭嘉易吗?在谭嘉易高烧不退的时候,他那颗看似坚不可摧的内心也出现过一道名为动容怜悯的裂缝不是吗?为什么要让无辜的谭嘉易来承受母子分离的苦痛呢?
  谭少砚轻叹一声,“如果你能答应只远远地看一眼,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他示意一旁的保姆给谭嘉易喂饭,谭嘉易这回破涕为笑,很乖地把放吃了。
  在外候着的赵管家见谭少砚出来,连忙问道:“嘉易肯吃饭了?”
  谭少砚颔首,说道:“这些天我比较忙,嘉易还住在主宅,赵叔,要劳烦你多上心,离家出走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再发生。”
  “是我的疏忽,所幸没发生意外。”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嘉易太调皮了。”谭少砚纳闷,难得闲话家常,“你也知道的,善真从小到大都很乖,怎么嘉易就一点也不像他?”
  赵管家不禁笑道:“孩子哪能全部像妈妈,总也要有像爸爸的地方啊。”
  谭少砚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有这样?”
  “老爷子管得严,今天这样的情况大抵不会发生。”
  谭少砚表示认可,让赵管家吩咐厨房热菜。他在饭局上连椅子都没坐热就往回赶,中午的会议一再延长也没怎么用餐,这会儿胃部空空如也,多少要垫点东西。
  他趁着上菜的空隙回复了两条邮件,习惯性地点开跟方善真的聊天页面,没什么目的性地划拉着。
  谭少砚的饮食在这两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管他吃多少,饭桌上总会有一两道绝不符合他以往口味的菜肴。今晚的是咸蛋黄虾球,排在方善真喜爱饮食排行榜的top3。
  他又打开天气预报,页面显示方善真所在之地这几天大降温,随手就给方善真发“注意添衣保暖”的叮嘱。方善真回不回是次要,只是谭少砚想和他说话,说点什么都好。
  快到圣诞节了,过完节就是国内的新年,接着是小年夜春节。一个接一个合家团圆的节日,谭少砚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每一个节日都能抽出时间两头飞,但祝福的短信从来都不会缺席。
  “善真,新年快乐,在吃年夜饭,你呢,和朋友在一起吗?”
  “端午节有吃粽子吗,我听说学校有组织活动。”
  “中秋了,你打开窗看看,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
  方善真尽管很少回他信息,但大约是中国人骨子里对这种带有特殊含义节日的重视,都会统一简短地用“少砚哥”做开头回他一条“节日快乐”。
  不过有一年,也就是去年的除夕,谭少砚既没有去看望方善真,也没有准时给方善真发短信。他吃掉了一颗咸香的虾球,听到庭院里吹起了风,放下筷子结束了这顿晚饭。


第65章 65
  平安夜快乐,今晚方善真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跟他这么说。
  他受邀参加了一位当地的朋友在家举办的小型派对,大家互相交换了圣诞礼物,喝了苹果酒,吃了烤鸡、红酒炖牛肉和奶酪拼盘,然后在九点的时候互相道晚安各回住处。
  这些在方善真十七八岁时看起来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现在却是他的日常。
  他喝了一点点酸甜的酒,但没有醉,搭乘朋友的车回公寓,在楼下和对方道谢告别。
  温宇凡和女朋友出去约会了,方善真把给他们的礼物放在门口,等他们一回来就能看到。
  因为没什么其它的事情要做,他还和往常一样早早地钻进被窝。外面好像在下雪,雪粒由于室内外温差落在玻璃窗上像一道道泪痕,他静静地看着窗户流泪,突然从热闹的氛围抽离,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他想,明天早上一起床他就能收到谭少砚的圣诞祝福了。方善真不是故意这么想,实在是习以为惯。这三年多来,除了去年的除夕夜,谭少砚后来解释说因为太忙了来不及给他发信息,每一个节日,他都能不出意外地得到一句祝福。
  方善真的社交圈已经在日常相处中定型,每年国内春节会有不回家的学子组织一起过年的活动,说起来,方善真其实算不上太孤单。可是当时他等了快一天都没等到谭少砚的信息,那个时候的他竟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埋怨心理。
  他开始有一些明白谭少砚的心情,为什么当年他只是少了一天给谭少砚报备,谭少砚就要大题小作兴师问罪。
  他起先想的是谭少砚终于放弃有事没事刷存在感,那太好了,以后谭少砚再也不会来烦他。接着是奇怪,奇怪谭少砚怎么忽然在这么重要的节点停止一日不落的嘘寒问暖,是故意的吗?最后是担心,谭少砚是不是出什么事?
  方善真很小的时候,一旦妈妈不在家,他就喜欢胡思乱想,做一些很没有道理且惊悚的假设,怕妈妈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把这种毫无根据的担忧移动到了谭少砚身上。
  两地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方善真待在公寓,给住处做大扫除,特地很晚才睡觉,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还打开了久违的抓大鹅页面抓了四只鹅,一直等到国内的除夕快过完谭少砚都了无音讯。谭少砚的“除夕快乐”遥遥无期。
  他想起他刚和谭少砚交往的第一个年。谭家每年的过年都在主宅,老爷子去世后,宅子易主,方善真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太爱到那里去。那一年,方顺除非有事要方善真出面去求谭少砚,否则方善真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回。
  谭家照例是在主宅吃年夜饭。方善真呢,帮佣都回家过年,留他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孤零零地面对一大桌子虽然丰盛但是冷了的菜。
  眼泪拌米饭的滋味每一个在饭桌上受过委屈的小孩都记忆深刻吧。
  方善真很早地靠在床上发呆,因为房间里太安静,显得窗外呼啸的风尤其地响亮。他那时没有朋友,只能跟谭少砚碎碎念。
  “少砚哥,你吃完年夜饭了吗?今晚的风好大呀。”
  “我已经吃完躺在床上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晚一点我会卡点再给你发的好吗?”
  他特地用了问句结尾,但等了快有二十分钟谭少砚都没回他。方善真有一点气馁,却也不是太介意的样子,反正谭少砚总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他早就不难过了。心里再怎么安慰自己,在这个本该合家欢聚的夜晚方善真拿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仍是渐渐红了眼眶。
  谭少砚就是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两个字,“下楼。”
  方善真一怔,跳下床跑到窗边,那盏整夜亮着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的私家车。谭少砚的车!
  他几乎是飞奔下楼,连外套都没穿跑着去见谭少砚,他那时的快乐和感动真的很纯粹,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谭少砚出现了。不管谭少砚找他是为了什么,哪怕只是跟他做爱,方善真也无怨无悔的。
  方善真微微喘着,在谭少砚的示意下上了副驾驶座。
  谭少砚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见到他只穿着起了球的毛衣就皱眉头,又凑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好在还是温热的,但仍不大满意地斥他,“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
  方善真抿着嘴笑,“我怕你久等嘛。”
  谭少砚带方善真回公馆。方善真疑惑地问:“少砚哥,你不用陪家人吗?”
  等了会,驱车的谭少砚只是转过脸来笑看了他一眼,方善真也莫名跟着傻乐。
  等到了公馆,方善真才脱鞋,谭少砚就招呼他进卧室,一句“把衣服脱了”像一桶冷水浇了方善真满头。他是觉得即便谭少砚找他睡觉无可厚非,但谭少砚真这么说了依旧难免失落。
  他慢吞吞地在谭少砚的注视下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公馆的恒温系统一直开着,倒也不冷,他上前去抱谭少砚的脖子主动献吻,被谭少砚拉开他的手,“站好。”
  方善真无措地光着身体,见谭少砚从不知何时折叠好放在床上的衣服里翻出件内裤来,蹲下身拍一下他的腿要给他穿。
  刚脱完衣服的方善真愣愣地在谭少砚的指示下一件件地穿上新衣,谭少砚像打扮一只心爱的布娃娃一样打扮他,红色毛衣、质地柔软的牛仔裤,鲜艳的颜色衬得方善真一张脸更加鲜嫩,他还没从穿新衣的惊讶里走出来,谭少砚又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包。
  方善真条件反射去拿,谭少砚抽一下他的手,“没规矩,讨红包要说什么?”
  谭少砚在床沿坐下来,微仰着脸看局促的方善真。方善真那会儿还是有一点怕他,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谭少砚把自己当成长辈给他过年。谭少砚跟着老爷子长大,是很传统的骨子,大过年的,哪有小孩子穿件破毛衣就往外跑?
  方顺这混账不知道去哪里快活,早把方善真抛诸脑后。那么,就由谭少砚这个也算担得上方善真一句爸爸的未婚夫来给他发过年红包吧。
  迟钝的方善真总算弯起眼睛合起双手朝谭少砚拜了拜,“少砚哥,祝你新年快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不忘最经典的一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摊开两只手掌,那沉甸甸的红包就放到他掌心。方善真双眼放光迫不及待打开来看,被谭少砚笑话是财迷就难为情地垂着眼笑。
  谭少砚把他拉到腿上坐好,看他数钱,三十张崭新的连号红钞票收获方善真的香吻一个。
  方善真的手碰过钱,谭少砚抱他去卫生间洗手,又抱他到露台。
  近些年因为什么都要讲环保,烟花秀的审批难度越来越大,谭少砚打通了好几条门道才把这事给办下来——忘记是哪一次日常聊天,方善真说过“我已经好久没有看烟花啦”。心想事成的成了方善真,他随口的一句话有人记在心上,于是他得以站在露台看一场为他而存在的有着万丈光芒的银星流雨。
  他们在转瞬即逝的烟花下接吻,方善真主动亲的谭少砚,一对灿亮的眼睛倒映的是谭少砚含笑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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