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兜兜圈(近代现代)——树莱

分类:2026

作者:树莱
更新:2026-08-01 07:21:19

  谭少砚把他抱到怀里很用力地挤一下,“以后每个年都陪你过,怎么样?”
  他很少给出确切的承诺,但只要答应过方善真的事情都会办到。人有时候只为了活一个瞬间,方善真那时心花怒放,为往后每一个不再落单的新年夜晚。
  他怕谭少砚说话不算话,孩子气地要谭少砚跟他拉钩。谭少砚尽管觉得幼稚,还是在他执拗的表情里无奈地拿小尾指跟他的勾在一块晃了两下。
  谭少砚怎么骗他?今年连一声“新年快乐”都不跟他讲?方善真彻底被惹恼,觉也不睡了,鹅也不抓了,想立刻质问谭少砚在干嘛?最起码要发一下他们的宝宝有没有好好吃饭。方善真找到联系谭少砚的理由了,他这样讲:“嘉易还好吗?”
  谭嘉易很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能哭能闹,但谭少砚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一天的谭家主宅兵荒马乱。谭少砚由于长期身体疲劳外加作息紊乱突发急性休克,下楼梯时踩空了台阶直接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大理石阶面造成颅内出血。情况复杂,谭少砚昏迷不醒在icu住了二十四小时,血压一直升不上去,中途短暂醒过来一次,叫了方善真的名字,不到一分钟又陷入休克。
  谭家父母和赵管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谭少砚临到除夕在主宅待得好好的忽然非要回一趟公馆。如果他没下楼不摔到脑袋,情况不会如此危急。
  但是等谭少砚醒来,他对这事缄口不提。他清醒的第一件事是找手机,见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信息似的惨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回方善真,“嘉易很好,我也很好,昨天忙晕了头忘记给你汇报。善真,春节快乐。”
  在谭少砚过于强势的成长教育里,从来没有示弱卖惨这些字眼,他希望他在方善真眼里永远都强大可靠无坚不摧,如果要靠博同情获得方善真的怜悯,谭少砚宁愿再飞一百个航班,再摔一百次楼梯。
  一次意外换来方善真的主动联系,这何尝不是对谭少砚的一种鼓舞?至少在他毫无意识的二十四个小时,方善真也对他有过片刻的牵挂与担心。
  新年过去了,平安夜也过去了。黄昏混着夜色,太阳和月亮交替的时刻,新一天到来,万众瞩目的圣诞亮灯仪式进入三小时倒计时。
  方善真和几位朋友在附近的西餐厅吃过晚餐没急着走,在台面聊天。他们打一些当下流行的牌,边注意着广场的人流。人太多了,为了能占据好一点的视角,到差不多的时间,几人就起身找了个位置站好。
  天气预报提示今晚会下雪,漫天雪花,欢快的圣诞节,如梦如幻。
  方善真站在风里笑,乌黑的略长的头发迷了他含有笑意的眼睛,明明是夜晚,他却像太阳一样的触目,即使移开了目光,阳光的余晖还是照耀着遥遥凝望他的人。
  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谭嘉易趴在玻璃车窗,一瞬不动地盯着妈妈从照片里活过来。
  十八米巨型的圣诞树坐落在广场,广播里亲切的女声祝大家圣诞快乐,请一起倒数十个数让我们见证幸福的亮起吧。悠扬的经典的圣诞颂纯音乐清脆的乐符在每一张满是笑意的脸上流过,从根部点燃的白色灯光蔓延到顶端,一束束的银光罩住整颗挂了红色小球的茂密松树,变得金光灿灿。
  方善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和同伴互相道贺。
  谭少砚静静看着,那笑容也爬上了他的唇角。咔哒一声,谭嘉易拼尽全力推开了车门。
  “谭嘉易!”
  “Merry Christmas!”
  下雪啦。方善真高兴地伸出掌心去接,一片片冰凉的雪花融化在掌心,这是个寒冷却又温暖的冬夜,在饱餐一顿的欢呼之后,朋友要回家,他也要回家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人流量庞大的广场穿梭着。他看不到大人的脸,只有一双双阻挡他去路的腿,他很没有礼貌地撞开对方也不说对不起,粉嫩的脸蛋写满焦急与不安,他没有听爸爸的话,他又不学乖了,但是......妈妈。妈妈!
  谭嘉易猛地扑上去从后方抱住了那双腿。
  方善真一个趔趄,停下步伐,见到自己腿上两只小小的手掌。他有点困惑,认错人了吗?他包容地笑着拨开了他的手,想告诉这个调皮的小朋友不能横冲直撞,可是当他回过身,那稚嫩的胳膊再次紧紧地抱住了他。
  方善真低下头,一张缩小版的他的脸猝然钻进他的瞳孔,他的笑刹时由于震惊凝在嘴角。
  “谭嘉易!”
  不远处传来阔别多年熟悉的嗓音,方善真怔然地朝声源处看去。
  周围所有的古朴的建筑、精致的装饰、涌动的人流全都像是做了模糊特效。圣诞颂还在播放,巨大的闪着光的圣诞树前,他越过一道又一道人影的间隙窥见一张似乎在命途的转角才会出现的冷峻面孔。
  那个被方善真放在内心最角落的名字乘着风带着一点冷意拂到他面前,他刻意不去想谭少砚,刻意把谭少砚性情中最坏、最难弄的那方面记得牢固,可是,他现在看着他那张脸,特别是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飘雪望着他的时候,他顿时生动地回想起谭少砚微微笑着叫他善真的每一个时刻。
  他身上浅淡但存在感极强的香水味道,眼睛瞳孔颜色的深浅,喜怒哀乐时的每一个神情,还有,他们的小孩,那个曾在方善真肚子里借住过十个月的、流着他们共同血液的小宝宝。这一些,都随着谭少砚一步步地走近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只有梦境才能解释这一刻。可谭嘉易搂着他的胳膊是那么的真实,柔软的身躯嵌在他的身体里。他听到谭嘉易夹杂着哭声的稚嫩童音。
  “妈妈......”
  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在方善真心里刮起一场反季节台风,他处于风眼中心完全呆掉了,连跑都不知道怎么跑。他就以一种状况外的呆滞等待着同样状况外的谭少砚走到他面前,对他略带一点歉意地低声道:“善真,对不起,嘉易很想你。”
  音乐在黑夜冷雪中缓缓流淌,奇妙的圣诞夜,一切皆有可能。
  方善真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但是谭少砚轻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讲:“圣诞快乐,我也很想你。”


第66章 66
  雪还在落。细细的雪粒与空气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响在耳侧,还没做好迎接谭少砚和谭嘉易这两个跟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回到他世界的方善真脑子一片雪白。
  他在雪中静默地看着直白地向他表达思念的谭少砚。
  三年零六个月好似弹指一挥间,又好像经历了一个冗长的世纪。岁月并没有在方善真和谭少砚身上留下太深刻的痕迹,他们一个依旧年轻漂亮,一个仍是成熟稳重,但时间最好的参照物就在眼前。
  方善真离开的时候,谭嘉易尚是个在襁褓中吃奶的小婴儿,现在他却泪眼汪汪地朝着素未谋面的妈妈飞奔而来,他的一撞,把方善真的整颗心都撞乱了。
  他呼吸有点乱地张了张唇。
  “善真?”同行的已走出几步路的伙伴们注意到这边的变故,折返回来,好奇地看着两个陌生面孔。
  如坠五里雾中的方善真陡然回神,面对朋友询问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射向造成这一局面的谭少砚。
  谭少砚接收到他的无措,微微一笑道:“你们好,我是善真的家里人,来陪他过节。”
  方善真讷讷地点头。
  没听说方善真提起过有这么一号人,几人面面相觑,倒也不过多去打探谭少砚的身份,纷纷去逗还抱着方善真大腿的谭嘉易。这一看,不禁讶然,“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
  谭嘉易一点儿也不怕生,高高地仰着脸给他们打量。他眼睛里还噙着泪,但面对生人时又紧抿着嘴做出一副倔强的表情。
  众人瞧出端倪,视线在方善真和谭少砚两张脸上转来转去,还未出口发表困惑,谭少砚先一步用身躯挡去他们更进一步的打探。他挂着笑,“时候不早了,我送善真回家,也预祝各位今晚做个好梦。”
  他说着,半蹲下去把谭嘉易抱到臂弯里,继而将空着的那只手伸给方善真。
  方善真犹豫几瞬,在朋友们道别声中轻轻地勾住了谭少砚的手。谭少砚的手宽厚暖和,一下子就把他给握住了,先是很用力地攥了攥,又唯恐把这来之不易的触碰给捏碎了,卸了一点力度。
  两人就这样漫步在人流涌动欢快喜庆的异国街头。冰冷的雪花纷纷洒洒,落在头顶、肩膀,挂在睫毛上,随着眼睛眨动的弧度絮絮滑过人的脸颊。
  方善真神游外太空般上了谭少砚停在不远处的车,屁股刚碰到车垫,紧随其后钻进来的谭嘉易就爬到他的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蛋枕在他的颈窝——姿势跟从前方善真坐在谭少砚腿上时别无二致。
  面对谭嘉易的亲近,他有些不知所措,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特别是当谭嘉易抬起那对澄澈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的时候,方善真更加六神无主了。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嗫嚅着用商量的口吻,“你,你不要哭......”
  他抬起手不熟练地在谭嘉易的背部拍了两下。
  小朋友哄小朋友。坐到驾驶座的谭少砚见状垂眸笑了笑说:“你抱他一会儿就好了。”
  方善真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只好听谭少砚的话,尝试着用手臂环住谭嘉易,谭嘉易果然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不动了。
  他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总算从过重的震惊里开始回味这短短不到十分钟内发生的点滴。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谭少砚什么时候来的?谭少砚来找他干什么?他们不是说好了不要来找他吗?谭嘉易怎么知道自己是他的妈妈呢?谭少砚是怎么跟他说的?
  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方便讲,方善真也不懂得该从何说起好,但是车子启动之后,谭少砚主动打破了沉默,“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就过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方善真甚至都不用看清谭少砚的脸,只是单凭一个模糊的身影,或者一把朦胧的嗓音,过往的那些相处的记忆就自动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播放了。
  他把下巴架在谭嘉易的小脑袋上,盯着环抱住小家伙身体的指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谭少砚的脸上有一瞬松懈,语气却还是像怕惊扰到方善真似的放得很轻。有句话,在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反复地咀嚼着,终于有机会亲口向近在咫尺的方善真发问,“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方善真的眼睛忽然盖了片蒸汽眼罩似的没来由地发热,他只好把头低得更深不让谭少砚发觉,含混地“嗯”了一声。须臾,他学着大人对话的方式反问,“你呢?”
  “除了嘉易有点闹人,我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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