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兜兜圈(近代现代)——树莱

分类:2026

作者:树莱
更新:2026-08-01 07:21:19

  日落了。冬季的傍晚呈现一种安静而萧瑟的蓝色,像远处静静漫延过来的海水,一点点浸透了着冷峭的世界。一架飞机从上空飞过,拖出一条白烟似的尾巴。
  那是一架来自三年前的飞机,机上有哭泣不已的方善真,还有旋上笔盖对空乘说“请你帮我把这张卡片带给他”的谭少砚。
  这是谭少砚人生中第一次坐经济舱,十几个小时直飞的国际航班。方善真出门没多久,他就尾随着跟上了。方善真失魂落魄的模样很糟糕,像是随时会晕过去似的。
  他早方善真一步登机,把他和方善真的合照给空乘看,并道:“小孩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不放心,请你帮我看看他现在好么。”
  方善真一点儿也不好,哭个没完,但很坚强。
  他全程目送方善真出机场大厅打上车,直到安全地进了公寓。不管怎么说服自己让方善真学会独当一面,却怎么也不能完全接受这件事的发生,就像十八岁的他不能接受八岁的方善真是他未来的妻子一样。谭少砚要操的心太多了:方善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会不会受欺负、想家了怎么办......
  那张卡片上的话有给哭泣迷茫的方善真一点安慰吗?
  谭少砚当晚回国,一落地就进了公司,忙完公事回到家谭嘉易在哭闹,又要哄孩子,将近六十小时没睡过一个整觉。而这样的情况在未来的三年多里只是越来越频繁。
  他像他读大学那样,频繁地挤出时间往返两国,没有任何目的,只为了远远看方善真一面。上百次的航班、两千个小时的飞程,比他大学时还恐怖的时差。但谭少砚没有任何办法——他是想过的,延续他一贯的作风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方善真,看不到真人,用照片聊作安慰总可以吧?
  被方善真知道呢?彻底玩完。
  那除了他亲自跑一趟还能怎么办?
  谭少砚有时候心血来潮完全没有办法抑制想念,订最快的航班去见方善真,协调不到公务舱就挤经济舱。隔着贴了防窥膜的车窗遥遥地望着方善真,他的衣服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他一下子就从人群中把他认了出来,就像从芦苇丛里找到一棵向日葵一样。
  方善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在笑,姿态舒展,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个没有对谭少砚开放的特殊空间,方善真鲜活生动,神情愉悦。他成绩优异,交到朋友,参加社团,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大二那年申请校内兼职,在学校学生餐厅打工,穿着统一的工服T恤和帽子。
  新到了一批可乐。方善真在炎炎烈日之下搬了整整五十筐汽水,累得满头是汗。为什么要去吃这样的苦?体验生活,还是想靠自己赚到生活费呢?方善真的手掌好像被什么东西刮到受了伤,没去处理,只拿纸巾稍微地摁住了继续干。
  谭少砚真想冲过去让他不要再搬了!在家里什么时候让他做过这些粗活?
  可是方善真乐在其中,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靠劳动和汗水得到的薪酬,很少的一笔钱,丢进他的账户都听不出个响,他用这笔钱请几个同学吃了大汉堡。
  他又做过办公室前台和学生活动助理,每一份兼职都受到肯定与嘉奖。到了现在,他可以申请校外实习,方善真会想回国吗?
  谭少砚总觉得方善真娇气,是个需要被娇养的小孩,然而他就这么看着方善真日渐长大,长成了一个勇敢坚韧的青年。
  他还是很柔软良善,一个人在校道走的时候,遇到受伤的小浣熊,打救助电话,大热天一等两小时也没有一句怨言。
  后来每周都去流浪动物基地当志愿者,给瘫痪的小狗做护理,陪有抑郁症的小猫谈心,进街道宣传保护动物的公益活动,清扫地板笼子,一铲就是两大桶屎。
  他趁着假期去周边的城市或者国家旅游,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去的地方更多,他眼界更开阔,心灵更平和。
  他从来不跟谭少砚分享自己的日常,而谭少砚呢,只能对他的生活一知半解且不能参与进他的世界,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焦躁。
  但他没有再干涉进去,方善真说不要不喜欢,他讲过会听,也记得很清楚,那么他有没有做得好一点?方善真有没有原谅他一点?
  在平安健康的基础上,他要方善真快乐。
  他自己的快乐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谭少砚的偏头痛在隔三岔五的倒时差里完全爆发。他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到底不比二十岁了。定期体检,医生严肃地告诉他要多注意休息,否则长期这么下去,他有很大概率患心脑血管类的疾病。
  谭少砚哪有时间休息,方善真、谭嘉易、公司,哪一个他都不能落下,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算。
  再一次在万米高空,谭少砚断了联网,给方善真发信息。他给方善真发过的,在方善真跟他退婚后他酩酊大醉的那一个晚上,他撤回了。他说:“善真,爱我。”
  现在这句转动半天只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显示发送不成功的信息多了个请求的后缀,“善真,爱我好吗?”


第64章 64
  谭嘉易这两天在闹绝食,打谭少砚从加州回来之后。
  谭少砚实在兼顾不过来时,会把他养在主宅让赵管家和保姆照看。他近期越来越频繁地缠着谭少砚问有关妈妈去了哪里的事,从谭少砚那里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便把主意打到了赵管家身上。
  他人小鬼大,虽然这半年是学乖了些,可真要闹起来赵管家也拿他没办法。谭嘉易只不过是扯着嗓子干嚎了一会儿,赵管家就把方善真在美读书兼谭少砚赴美探望的这点事全抖露出来了。
  当晚谭嘉易趁着大人不注意,背上他的小书包、抱着他的泰迪熊搞离家出走找妈妈那一套,两条小短腿还没走出别墅区,被赵管家和帮佣合力给抓回了家。
  谭少砚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出机场,太阳穴一根筋直往上绷,头疼,真的头疼。
  等他到了主宅,谭嘉易就闹不吃饭了。当下几个人追着他喂饭,他来回跑,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谭少砚还没从时差里倒过来,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揉眉心。孩子不能惯,若今天闹绝食成功了,明晚指不定怎么蹬鼻子上脸呢,因而赵管家来劝谭少砚“不如下次把嘉易也带上吧”,直接被谭少砚一口回绝。
  谭少砚摆摆手,“他不吃就是还不够饿,都收走。”
  谭少砚决心把严父的派头贯彻到底,但他忘了谭嘉易执拗的性格随了谁,一群人哄着他、求着他,饥肠辘辘的谭嘉易说什么都不肯张嘴,大有把自己活生生饿死的架势。绝食的第二天晚上,又饿又难过的谭嘉易就发起低烧。
  谭少砚推了应酬,赶回家听说谭嘉易不肯吃药,抿紧了唇推开儿童房的门,还没有说什么,先听见谭嘉易在床上喃喃着喊妈妈——是谭少砚一再地向谭嘉易描绘方善真有多美好,又怎么能够阻止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呢?
  他想起来,谭嘉易一岁半那会儿,国内爆发了一场异常猖狂的流感。那会儿谭少砚怕谭嘉易也染上病毒,凡是接触谭嘉易的人员出入都要消毒,谭嘉易出门也戴好口罩,少去人流量多的地方,可千防万防谭嘉易还是中招。
  谭嘉易高烧不退送医,那么小的一点孩子,难受了不会表达,只懂得哭,全身都憋红了。
  谭少砚彻夜未眠,颓然地坐在婴儿床旁,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立无援,那一瞬间他尤其地想念方善真,想念到打破他们不成文的约定给方善真打视频电话。
  他不但想听到方善真的声音,还想见一见方善真的脸,想告诉方善真他这会儿为他们的孩子牵肠挂肚,感到为人父的恐慌。
  新闻里轮番播报,流感已带走十几条小生命——那两个字谭少砚想都不敢想。
  他挂了无人应答的通话,给方善真发,“嘉易有点发烧,你要看看他吗?”
  隔了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样子,方善真破天荒地回拨了,但屏幕上只有谭少砚熬红了眼的倦容。他抹一下脸,让谭嘉易入镜,压低声音道:“刚喂过药,已经睡着了。”
  方善真当时正和同学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小组作业,他手机开了静音,见到联系人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收到了谭嘉易发烧的消息。
  谭少砚这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从来跟他分享的都是谭嘉易一些成长上的小趣事,如果不是事态严重到一定程度,不可能跟他讲谭嘉易生病的事。
  他虽然人在国外,又不是全然闭目塞听,国内的一些形式也是略有耳闻的。近来流感肆虐,大人碰上了都苦不堪言,何况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方善真想当作不知道,谭少砚怎么样都不可能都让他们的孩子出事。可是万一呢?万一呢?
  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出了课室,找个无人的僻静角落跟谭少砚视频。
  谭少砚的疲态肉眼可见,声音也低沉沙哑,而小床上的谭嘉易贴着蓝色的退烧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挂着可怜的泪痕。方善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谭嘉易这么小,生病的时候最是需要有妈妈在身边的呀。
  谭少砚转了下镜头,隔着屏幕轻声细语,“善真,我没有其它意思,跟你讲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他的情况。这两天我会陪着他,有什么情况我都告诉你,好吗?”
  方善真点了下脑袋,想到他没开摄像头,谭少砚看不到他,就哽着嗓子“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小组讨论方善真全程六神无主心不在焉,甚至看起了回国的机票。那是他来到加州后第一次萌生回国的想法,可惜的是,当天没有直飞的航班,最快要等明晚。
  方善真买下了这张机票,密切关注谭少砚的来信,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准备随时出发。但命运眷顾,就在他即将踏上回国旅途的前三个小时,他拉着行李打开家门还没走出公寓时,收到了谭嘉易退烧的好消息以及一段谭少砚给他喂蛋羹的视频。
  方善真忍不住靠在走廊把胳膊横在眼睛上想阻止眼泪往下流,但没成功,他抽泣着给谭少砚回信,“好的少砚哥,辛苦你了,我还有事要做,先不聊。”
  温宇凡听见动静开门一看,见到方善真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即就义愤填膺地问他是不是受欺负了,然而转眼一看他身边的行李箱,又不解地问他要去哪儿。
  方善真难为情地抹眼泪,红着眼笑,“本来是要回家的,现在不用了......”
  温宇凡一头雾水地目送方善真像只鼹鼠一样拉着他的行李回巢,那是他第一次且唯一一次在方善真嘴里听到“家”这个字眼。
  方善真是有家的。
  现在,他远在万里之外的家人正因为他发生一次小小的风波。谭嘉易宁愿饿死,也不肯忍受再没有妈妈的日子。他既不吃饭、也不吃药,蔫蔫地蜷在被子里抱着方善真的照片贴着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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