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他抬头环顾四周，街对面停着一排车，没有那辆黑色轿车。
　　他低头回复：“您是哪位？”
　　对方秒回：“安睿昀。”
　　林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跟这位安家小叔只有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几句，对方怎么知道今天是他离婚的日子？又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
　　算了。
　　安家的人，想知道什么查不到。
　　他没再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震了。
　　他没理。
　　震了第三下。
　　他拿出来一看，三条信息，全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
　　第一条：“一起吃个饭？”
　　第二条：“我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偶然看到你了。”
　　第三条：“你回头看一眼。”
　　林屿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安睿昀站在民政局大厅的出口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朝他走过来。
　　今天的安睿昀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挺拔，也更有压迫感。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像是被他周身的某种气场给吞噬了，整个人周身依然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质感。
　　他走到林屿面前，把手里那杯没拆封的咖啡递过去。
　　“拿铁，加奶不加糖，热的，”他说，“早上天气凉，喝点热的暖暖手。”
　　林屿没有接。
　　他抬头看着安睿昀，发现对方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个距离他得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安先生，”林屿的声音很平静，“您是安珩的小叔，我们今天刚离婚，您这样，不太合适。”
　　安睿昀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林屿已经把他是谁查清楚了。他把咖啡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离了婚就不是侄媳妇了，有什么不合适的？”
　　林屿：“……”
　　这个逻辑，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但他还是没接那杯咖啡。
　　“安先生，我还有事，”他往后退了一步，“您忙您的。”
　　“我送你去医院复查，”安睿昀说，“你的腺体伤还没完全好吧？正好我有空。”
　　林屿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谢谢，不用。”林屿说完就走。
　　安睿昀没有追上来。
　　但林屿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安睿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他招了招，笑眯眯的，像是在招呼一只警惕性过高的流浪猫。
　　“上车，我顺路。”
　　“安先生，”林屿语气有了一丝情绪，“您这是？”
　　“顺路，”安睿昀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我正好要去第一医院附近办事，你可以继续拒绝，但公交车还要等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你站在这里，万一又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客观的事实，但林屿听完之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上次在小巷里挨的那一棍和那一刀，后颈上现在还在隐隐发痒的疤痕，都让他没法把这句话当成普通的关心。
　　他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安睿昀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林屿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车内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处处都能看出这辆车的价格不菲。
　　真皮座椅的手感、仪表盘的设计、连安全带扣的声音都比普通车要更低沉、更有质感。
　　安睿昀发动车子，驶上主路。
　　“腺体损伤到什么程度？”他问，目光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中午吃了什么。
　　“信息素分泌功能受损，和alpha的匹配度下降，”林屿如实回答，语气倒是听不出低落，“已经不算完整的Omega了。”
　　他把自己的情况说得尽可能的客观和毫无价值。
　　在他想来，安睿昀对他这种超乎寻常的关注，无非是因为他是安珩的“前妻”——一个长得不好看、身材不够纤细、但和安珩有百分之百匹配度的Omega，总归是多多少少有点稀罕的。
　　现在匹配度没了，腺体也废了大半，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残次品Omega，没什么值得这位安家真正掌权人多看一眼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安睿昀听完之后，眼底闪过一丝极为隐秘的波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算完整？”安睿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隐秘愉悦的笑意，仿佛林屿这句话正中了他戳中了隐秘的爽点。
　　“那不是正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屿几乎听不清，“我本来也没打算跟别人分一杯羹。”
　　Enigma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匹配值，只要他想，甚至alpha都能被他标记和怀孕，更不要说一个omega了。
　　“什么？”
　　“没什么，”安睿昀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到了，前面就是医院，你去复查，我在楼下等你。”
　　“不用——”
　　“我等你。”
　　三个字，语气不算重，但林屿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下了车，走进医院大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睿昀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林屿知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隔着玻璃盯着他。
　　他打了个哆嗦，快步走进了电梯。


第六章 
　　六
　　复查的结果还算理想，医生说伤口愈合得不错，信息素水平虽然不会再回到原来的高度，但基本的生理功能还在，不影响正常生活。
　　“有一点需要注意，”医生翻着报告说，“你的腺体现在处于一种比较脆弱的状态，对Alpha信息素的感知和反应虽然减弱了，但并不意味着完全免疫，如果遇到特别强势的Alpha信息素，或者是Enigma的信息素，还是有可能诱发发情反应的，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尽量避免接触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环境。”
　　林屿点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
　　他出了诊室，下楼的时候透过门诊大厅的玻璃看到安睿昀的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那只夹着烟的手搭在外面，修长的指节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林屿在医院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从侧门溜走。
　　但他又觉得没必要。
　　安睿昀说到底只是安珩的小叔，自己和他不过两面之缘，本来他和安家人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命定爱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安睿昀比安珩这个天之骄子的身份还要贵重，他记得新闻里说他还是少将头衔，还有军队背景在，这样的人，环肥燕瘦的人都见过，对自己应该没别的心思。
　　他走出医院大门，安睿昀把烟掐灭，推门下了车。
　　他手里多了一个印着某知名餐厅logo的纸袋，递到林屿面前。
　　“医院的食堂不好吃，”他说，“随便打包了点东西，上车吃。”
　　林屿接过纸袋，发现里面是一份鳗鱼饭、一份味噌汤和一小盒水果切盘。
　　鳗鱼饭的盒子还温热，透过纸袋散发出甜甜的酱香味。
　　“安先生，您这样……”林屿斟酌了一下措辞，“让我很为难。”
　　“哪里为难？”
　　安睿昀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随意，眼神却认真，“我没追过人，不太懂分寸，如果你觉得哪里冒犯到你了，可以直接说，我调整。”
　　林屿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安睿昀会这么直接，直接到把“追人”两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您是在……追我？”林屿觉得自己需要确认一下。
　　“不明显吗？”安睿昀偏了偏头，嘴角微微勾起，“那我再明显一点——林屿，我在追你。”
　　林屿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份鳗鱼饭，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个人是安珩的小叔，安氏集团的CEO，有钱有势、长得也好看，放到任何一个社交圈里都是金字塔顶端的那种存在。
　　而他刚离完婚，腺体废了一半，长相普通，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这种巨大的差距让他觉得安睿昀要么是在开玩笑，要么是别有用心。
　　“您别开我玩笑了，”林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跟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您是长辈——”
　　“长什么辈？”安睿昀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不温和，“我比安珩大不了几岁，按辈分算我是他小叔，但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跟他已经离婚了，你现在不姓安，也不归安家管。”
　　林屿张了张嘴，发现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不太对劲，但一时间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先上车，饭要凉了。”安睿昀替他把车门拉开。
　　林屿站着没动。
　　安睿昀等了他三秒，然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林屿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抵在了车门上。
　　“你怕我？”安睿昀低头看他，那双眼黑得几乎看不到瞳孔，声音低沉微哑，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怕我什么呢？我连你的手都还没碰过。”
　　林屿想说他没怕，但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安睿昀和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极淡的香水味，不是信息素，就是普通的木质调男香，但混合着这人身上特有的阴冷气息，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然后安睿昀忽然又退开了，恢复到了安全的社交距离，冲他笑了一下。
　　“上车，”他说，语气轻松，“今天只吃饭，不干别的。”
　　林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上了车。
　　他不是被说服了，他只是觉得站在医院门口跟安家小叔僵持不下，太难看了。
　　车开到了一处江边的停车场，安睿昀熄了火，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示意林屿在车上吃。
　　“为什么来这里？”林屿问。
　　“风景好，”安睿昀偏头看着窗外，“而且人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怕你觉得跟我单独吃饭不自在，找个开阔的地方，你想跑随时可以跑。”
　　林屿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