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脚步虚浮,好像踩在云端,梁郁赶紧上前扶住他。
  梁郁想了想,在印象中他好像就没见过对方喝酒,就算有人劝也是摆着一张冷脸,这次居然破天荒喝了满满一瓶,他心中疑惑又怕失礼,只能哄着说:“现在太阳都下山了,待会儿会看不见的,这样,我先送你回宿舍吧?明天我再帮你找人。”
  寻思也是这个道理,乔文君乖乖道谢之后,被梁郁一把背起。他就这样趴在男生背上,下巴搭着梁郁的肩头,意识迷糊,偶尔冒出一两句醉话来,但每次都会有人回应。
  “困吗?”身上的人太轻,几乎没什么肉,梁郁见他快阖上眼了,轻声问了一句。
  乔文君揉开眼睛:“学长,我们宿舍楼在17栋,离生活区比较远,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我之前不是还来找过你吗?”
  “咦……我不记得了,什么时候?”
  梁郁兀自笑笑,答道:“没事,都过了个把月,你记不住很正常。”
  乔文君看着他的后脑勺,晃了晃脚尖。梁郁的头发是呈挑染过的棕色,发梢松软,摸着很舒服,后颈处的肤色差有些大,因为这位学长老是喜欢户外运动,皮肤长时间被太阳暴晒着,粗心大意,也不记得擦防晒霜。
  后背宽阔结实,充盈着属于男人的力量感,是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独有的魅力。体温灼热,像火一样燃到了乔文君心上,酥麻难耐,他突然很想看看梁郁的脸。
  “学长,”他移开视线,突然问:“你毕业了会离开这儿吗?”
  “还不清楚,主要看收到哪家公司的offer吧。”
  “那如果收到了呢?假如很远呢,你会去吗?”
  乔文君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脑子很乱,捋不出思绪,支支吾吾半天,低声道:“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梁郁立刻就回答了他,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不会离开你。”
  晚风吹过,路面的水洼泛起圈圈涟漪,乔文君重新趴回他背上,鼻尖触着发尾,隐约能够嗅到男生身上清爽的气息,应该是刚洗过澡,橙香味丝丝缕缕萦绕过来。
  “你对我太好了。”乔文君紧紧圈着他,重复道:“学长,你太惯着我了。”
  梁郁笑着应了一声:“嗯。”
  “我会误以为你一直都要这样对我的。”
  “嗯。”
  “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会陪在我身边,不会离开吗?”
  “嗯。”
  连续问了三次,次次都是无比清晰的肯定回答,乔文君抿了抿唇,眼神刹那间惊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梁郁嘴角轻轻扬起,没有许愿,他将乔文君往上托了一点,背稳了,继续说道:“文君,我之前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我第一次喜欢别人,不知道用什么合适的方法对待,怕我会吓到你,怕你会跑。但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接受不了也没关系,比起两情相悦,我更希望看到你自由自在的模样。”
  二十一年漫长的停留,在遇到乔文君之后,那颗无人拜访的心脏怦然跳动,陌生又炽热的情感涌入梁郁心脏,他清醒沉沦,却又甘之如饴。
  他很喜欢这个学弟,喜欢得快要溢出来。
  乔文君身体瞬间就僵了,酒精侵袭的神经挣扎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说:“我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快就否定自己。”
  梁郁有点惊讶,稍微转了个头,还没往后看,乔文君就猛地咬住他的右肩,恶狠狠地说:“我那不叫否定,是在自我辩证!”
  “好好。”梁郁抵着他的额头,顺着醉鬼的话说:“我的错,喏,左肩也给你咬一口吧,不生气了好不好?”
  乔文君松了牙,却笑不出来:“……学长,如果我有一天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做?”
  “很严重吗?”
  “我……我不知道。”乔文君攥紧了他的衬衫,惘然地说道:“也许你知道以后,就不会对我这么百依百顺了。”
  梁郁认真想了想,答道:“如果未来有一天你会伤害我,那我肯定会先考虑你的感受,我对你的喜欢不会改变,但我一定会伤心。”他顿了顿,说道:“你如果有任何顾虑,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我绝不会强迫你。”
  乔文君苦笑了一下。梁郁的善意如此细致入微,他明明那么想要抵抗,却总是溃不成军,自甘投降。愧意夹杂着被人捧在手心的喜悦,如同泄洪潮水般将乔文君淹没,一时间,他分不清是难受多一点,还是自私的欢喜占据了上风。
  但他其实从一开始就……
  乔文君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后悔。”梁郁仍然在往前行走,蝴蝶坠落花蕊,晚霞途经星辉,澄澈的月光弥漫下来,亲吻了少年的脸侧。他扬起头,带着爽朗的微笑说道:“我从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从认识你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这么认为,能够喜欢上一个人,为了他去变得更好更优秀,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那你会比现在更喜欢我吗?”
  “那是当然。”梁郁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十分幼稚地承诺:“我会把我的一生交付给你,我只会对你好,绝不会喜欢上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乔文君噗嗤笑了出来,晃了晃身子:“学长,这可是你说的啊。”
  “是啊,那你愿意吗?”
  梁郁立马紧张起来,刚才伪装的轻松得意倏然消失,面对心上人时,他依然笨拙得连手指都在发抖。
  乔文君犹豫了一下,看着旁边的小溪:“要是我说不愿意,你会把我丢下去吗?”
  梁郁愣了一两秒,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稳着声音道:“我会把你放在岸边,然后自己跳下去。”
  “那还是算了。”
  乔文君闷笑起来,凑上去亲了一口梁郁的耳骨:“那就让你来追我吧,学长加油。”
  流星只在天幕停滞了一瞬,很快消失了。
  那曾经是梁郁最为珍惜、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宛如昙莲绽放,镜花水月一场,又是在何时淬了毒,甜蜜沦为了痛不欲生的惩罚,刻骨铭心,恨意入茧,恍如噩梦般缠绕梁郁的前后半生。
  他对乔文君没有怜悯,甚至如今看他落泪,也激不起他心中的半分疼惜。
  依然还是当年那片圆月与星空,然而物是、人非。梁郁擦了擦眼角,重新恢复冷静,他淡声道:“乔文君,就算你没有背叛我,我最后还是不会跟你在一起,这就是我的态度。”
  乔文君抬起头,眼中现出刺痛,他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好了不会离开我吗?不是说会考虑我的感受吗?你答应你会永远爱我,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我没忘!”梁郁俯视着他,突然发问:“但是乔文君,你记得在我二十七岁生日的前几个月,我们为了什么吵架吗?”
  乔文君僵立片刻,情绪蓦然变得极不稳定。
  他当然记得,那是梁郁和他约定好的蜜月假期,明明一切都安排妥当,然而乔文君却老是以工作原因推迟,这种借口屡试不爽。
  “你……你一定要聊这个吗?”乔文君脸色苍白,几乎无地自容:“对不起阿郁,对不起,我知道我过去很任性,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我一直试图伤害你然后来获得我想要的东西……”
  梁郁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乔文君,除开我们相互认识、彼此试探的那些时光,我们在一起总共五年,但你应该明白,我们其实并没有恋爱这么久,”
  “在最后那一年里,三百六十五天,你永远都在工作,在开会,在加班……或者,离家出走,跟我冷战。我打电话永远找不到你,每次我醒来,床边都是空空荡荡,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你离开得如此随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多么潇洒!我永远等待你,接纳你,你却由此击溃了我全部的骄傲,我执着这么多年的结果只有你随性而发的嘲讽和冷暴力。请问,我说得对吗?”
  一条条罪证罗列出来,把乔文君钉死在十字架上,他泣不成声,愧疚与悔恨交织奔涌,他几乎想杀了一年前的自己。
  “甚至于我跳海自杀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梁郁哽咽了一下,别开头:“是辰修清接的,不是你。”
  乔文君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惊悚:“自杀?!阿郁,你在说什么?!”
  “你相信转生吗?一个人的灵魂和躯体都是他的,但已经不是原本那个他了。”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梁郁也没多余的心思解释,他知道无论是谁听了这些话都不会当真,反而会认为是说话人自己疯了。
  乔文君抓住他的手腕,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压着哭腔,慌乱地问:“是和你这条伤疤有关系吗?是……是因为我?”
  “不是,和你无关。”
  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梁郁倏然抽回手,冷声道:“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乔文君,你要是对我有丝毫的愧疚,就不要再死缠烂打。你应该明白,每当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们的曾经,以及你折磨过我的事实。”
  乔文君擦干了眼泪,依然死紧地盯着他:“你到现在还会恨我,不就证明你什么都没放下吗?”
  梁郁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乔文君就一把抓住他,跌落的塑料袋散开一地,他踩在中间,偏执又极端地说:“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以后会一件件弥补,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想让我放手,你做梦!”
  梁郁同样冷笑了一声:“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就是觉得不甘心,觉得我没有随你的愿,你那么高傲,容不下人生的任何一处污点。等把我追到手,你还不是照样会重蹈覆辙,用另一种方式来羞辱我。”
  “我不会的……”
  乔文君唇瓣都快撕出血来,他凄然地凝望着他,只窥见了里面的戏谑。眼前的人如此陌生,乔文君一时想不起来,当初那个会在他醉酒之后背着他回家的青年,究竟是用怎样的爱意向他告白的呢?
  “我不会伤害你。我发誓,阿郁,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心动过的人,在父亲离世之后我就下定过决心,我不会再让任何我身边的人离开我。”
  梁郁嗤笑:“你的心动挺廉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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