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知道，路上注意安全。”
　　梁郁目送他离开，返回了车里，周老似乎不想让氛围变冷，一直有意无意在找话题，他问：“小梁这次回来住多久啊？”
　　“家里还有人等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哦，这样啊……”
　　周老打了个方向盘，瞥了眼旁边的周泽曦。
　　一路上只听得见瓢泼的大雨，周泽曦都没怎么说过话，此时安静下来，他抬起头往梁郁的侧脸看去。
　　在记忆中，这个学长英俊帅气，脸上总是洋溢着灿烂的微笑，浑身散发少年意气。从他明白自己的性取向开始，周泽曦便不知不觉被梁郁吸引，向他靠近。
　　在那段恶意的剪辑视频流传出来后，周泽曦其实更多的是欣喜，他心想，梁郁也和他一样喜欢男人，是不是就证明自己有机会追求这位优秀的学长？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他面前，周泽曦苦笑了一下，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不久之后，就在他高考结束打算向梁郁告白那天，他亲眼看见，他思慕的学长牵起另一个人的手，扬起笑容，眼睛里藏着对那人无尽的宠爱。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意逃避，周泽曦再也没见过梁郁。
　　而今天，周老从杜仁那里得知有学生来看望，牵桥搭线，也有为儿子介绍对象和铺平事业的打算。周泽曦还年轻，刚入社会，没有靠山是很吃亏的，梁郁能力和事业都很成功，无疑是他们最好的人选。
　　想到这里，周泽曦失神片刻，在刚才的接触之中，他敏锐地发现，梁郁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的梁学长温暖善良，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热心对待，而现在，虽然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可眸子里分明是冷的。
　　刹车慢慢踩下去，车子驶到了楼下，周老无声地叹口气，说：“到了。”
　　“麻烦你们了。”
　　梁郁打开了伞，退开一步，刚转过身时，发现身旁也紧跟着跳下来一个人。周泽曦挽着他的手臂，轻笑着说：“梁学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送送你吧。”
　　不管梁郁是不是铁了心拒绝他，周泽曦都打算再尝试一次。他曾经因为犹豫失去过一次机会，这次他绝不能放弃。
　　有男朋友又怎么样？说不定只是对方为了让他死心想出来的托辞呢？
　　小道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浅暗的路灯亮着雨滴落下的痕迹，梁郁拉开了些距离，却马上被青年紧密地贴上。
　　“学长只是为了回来看望杜老师的吗？没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
　　周泽曦闲聊似地说起，眼里露着殷切的笑意。梁郁看了下他手里的雨伞，并不打算浪费时间纠缠。
　　“如果你是想把心思用在我身上，那就大可不必，不值得。”梁郁说。
　　出师不利，周泽曦强撑着问道：“怎么不值得？学长你都没有了解过我，怎么会知道我们不合适？”
　　“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没可能。你说你喜欢我，但你到底是喜欢我什么呢？长相，家庭，还是希望得到将来对你有帮助的事业和人脉？”
　　周泽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目的性太强了。梁郁淡淡勾了下唇角，接着说：“如果是为了这一点，那你其实更应该考虑别人，首先我对工作并没有什么上进心，其次我对感情也很不负责任，事实上，我并不相信任何人。”
　　周泽曦难堪地别开了视线，生硬地说：“我就是喜欢你。”
　　梁郁挑了下眉，没有应答。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就算你现在对我没感觉，我们也可以试试，要是不舒服你可以随时喊停。”
　　天空划过一道闪亮的电光，周泽曦咬了下唇，豁出去一般，猛地抱住梁郁的腰，白皙的脸贴在他颈侧，用力将自己埋进梁郁的怀里。
　　周泽曦向来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线条修长，腰肢柔韧，更有着他这个年龄段独特的优势，那就是青春。
　　被这样一个软嫩的青年投怀送抱，无论是谁都抗拒不了心中的邪念，更别提此刻衣衫湿润，灼热的体温宛如一条水蛇缠绕上来。
　　周泽曦亲密地拥着他，轻声蛊惑道：“学长，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做……你喜欢乔文君吗？我可以装成他的样子。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为了你我可以取代——”
　　“你想取代谁？”
　　闪电之后，雷声轰鸣，暴风雨席卷而来，梁郁举着伞，看向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
　　乔文君面色阴鸷，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眼底寒光凛冽，如同一把出鞘的匕首，死死往周泽曦脸上刺。
　　那一刻瞬间迸发出的恐怖气场，像深渊般席卷了周泽曦，顿时让他寒毛直立，呼吸困难。
　　梁郁干脆利落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拽开，淡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想你，所以就来了。”
　　乔文君弯了弯眼睛，视线却钉死在另一个人身上。他抬起头，倨傲地问：“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周老师家的儿子，对吧？”
　　周泽曦大气也不敢出，低低嗯了一声。
　　“我最讨厌有人碰我的东西，小弟弟，你胆子真的很大。”
　　乔文君上前几步，不紧不慢地说：“我依稀记得，从几年前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对阿郁动歪心思，我忍了你很多次，为什么你总是听不进去呢？嗯？”
　　冷汗霎时冒了出来，周泽曦浑身一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乔文君眼底越来越黑，似乎是陷入痴狂一样，阴恻恻地问：“你刚抱了他吧？那只手碰的？告诉我。”
　　“乔文君，够了。”
　　眼看着情况不太对劲，梁郁出声，制止了一句。
　　闻言，乔文君阴冷的气场瞬间收敛，虽然不满，但也不想违抗梁郁的指令，只能安静站在一旁。
　　“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梁郁朝周泽曦望了一眼，看他脸色惨白，料定对方再也不敢纠缠，于是淡漠地收回视线。
　　周泽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挣扎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喉头的话咽下，不甘地望了望他。
　　“阿郁，如果他没有碰你，我可能还会手下留情。不过既然他这样做了，那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几周不见，乔文君心底满是思念，想到刚才目睹梁郁和别人拥抱的场景，他恨得发疯，几乎现在就想将梁郁沾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然而手刚一伸出，却发现自己身上都被淋透了，怕让梁郁着凉，只能忍耐着收回。
　　梁郁站在一旁，没什么感情地问：“你跟踪我过来的？”
　　“不是，我下午才下了飞机，想到你会先去拜访杜老师，所以就在楼下等你。”
　　“你挺放心的啊，乔氏集团事情这么多，堂堂一个总经理居然说回来就回来。”梁郁讥讽道。
　　乔文君不在意地摆手：“那又怎么样？现在整个乔氏都是我的，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我都不想要。阿郁，我可以把我的所有一切都送给你，只要你开心。”
　　“别了，我不需要。”
　　梁郁冷漠地拒绝，刚打算离开，乔文君就拦住他，委委屈屈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地方去，你能不能收留一下我？”
　　梁郁看了看他，现在下着大雨，乔文君没带伞，整个人湿淋淋地站着，身体隐隐发抖。梁郁拧起了眉：“你等多久了？”
　　“不长，就三个小时。”乔文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梁郁：“……”
　　他犹豫片刻，最终掏出手机说：“我给你定个酒店。”
　　“酒店？！你不让我回家吗？！”乔文君惊愕地看着他，没想到梁郁居然真能狠下心。
　　“纠正一下，那现在是我家。”梁郁晃悠了一下手机：“住酒店，还是从哪来回哪儿去，自己选一个。”
　　“……那还是住酒店吧。”
　　乔文君立刻安静了，躲到梁郁的伞下，尽量不让湿气接触到对方。
　　梁郁手指没停，乔文君盯着他的侧脸，突然很想亲他一口。
　　“可是我好冷啊阿郁，就算住酒店，我这一身打湿了的衣服也没办法换。”
　　乔文君继续卖惨。
　　“你不知道自己去买吗？”
　　梁郁没打算理他。
　　乔文君低眉顺眼地说：“现在哪还有商店开门啊？求你了阿郁，我就进去拿套衣服，其他什么都不干，好不好？”
　　由于两人是突然分手，也没商量过东西的处置问题，现在老房子里还留有不少乔文君以前的物品。
　　梁郁心里烦躁，他明明那么想跟乔文君一刀两断，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现实总是能以各种方式让他们牵扯在一起，像碎裂的藕丝一般纠缠不休。
　　门锁打开，梁郁让乔文君留在客厅，自己去拿他的衣物。
　　“谢谢阿郁。”
　　乔文君乖巧一笑，额头发烫，应该已经发烧了，但没问题，阿郁能答应让他进来已经值回一切了。
　　他循视一圈，屋子里的场景还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熟悉的感觉涌来，乔文君眷恋地抚过沙发、椅背、还有桌子上的一只空空如也的花瓶。
　　一年之前，他和梁郁还如此相爱，他们讨论着蜜月旅行的时间，筹划等待着梁郁生日那天的到来，虽然争吵不休，但梁郁到底还是宠爱着他。然而一眨眼，人非物是，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变得如此剑拔弩张，他的爱人眼里除了冰冷，再也看不到其他。
　　乔文君心脏疼得颤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蹲下来，把花瓶放进电视机底下的抽屉里，窗户没有关严，一些雨点挤了进来。
　　“这么粗心。”
　　乔文君嘟囔着，去把窗户锁上，然而手刚一放下来，他就听到旁边沙发上，梁郁的手机响动起来。
　　看到来电人姓名，乔文君脸上的笑意尽失，一股火焰瞬间燃烧，几乎是下意识，他按通了电话。
　　对方温润的声音传来，语气亲热，却在乔文君听来是如此刺耳与折磨。
　　他扯了扯嘴角，轻声笑道：“我会替你转告他的，麻烦你了，辰总监。”


第36章
　　黑云迅速袭来，狂风骤雨，路边的枝条都被压弯，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与阴冷的气息。
　　声音足足安静了几秒，周围砸过雪亮的闪电，只听见辰修清低沉地发问：“梁郁在哪？”
　　“你说呢？这么晚了，辰总监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吧？”
　　乔文君勾了一下唇角，轻抚过散乱在沙发上的外套，慢悠悠道：“而且你打了这么久，电话铃声又那么响，打扰到我了不要紧，要是吵到阿郁睡觉了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