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乔文君当初接受他，究竟掺杂了多少真心，抑或是，乔文君接近他只是因为这张和顾风有几分相似的脸？
　　哈，这整整五年的替身，当得可真是够完美！
　　梁郁忍无可忍，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一声极为熟悉的叫喊。
　　“阿郁？你来的还挺早啊。”
　　公寓路口，乔文君突然回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如同遮掩般地，冷冷开口：“谈谈吧，你不是想谈吗？梁郁，你说我到底哪里惹了你？”
　　梁郁盯着他，眼睛通红，许久，他爆发出大笑：“这句话是该我问吧？乔文君，我到底哪里招惹了你，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报复我？”
　　“你怎么……”
　　乔文君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却强行咽下了后半截，皱着眉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郁惨笑着摇了摇头：“是啊，我也宁愿自己不知道，但乔文君，你知道吗？顾风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等等，你看到他了？！”
　　乔文君瞪大了眼睛，表情更多的却是秘密泄露的害怕，梁郁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更进一步地逼问：“乔文君，你说，我和顾风长得很像吗？”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乔文君恼羞成怒地反驳，却不料大门在这时推开，一个男人缓缓走出来，面容英俊，眼中带着戏谑的微笑。
　　“好久不见，梁郁。”
　　顾风意有所指：“几年不见，你比以前更帅了，成熟不少嘛。”
　　老友相见，顾风脸上却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梁郁同样不遑多让，回讽道：“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也挺安逸。”
　　乔文君僵硬片刻，硬着头皮承受梁郁冰冷的视线，他咬咬牙，说：“阿郁，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相信你。”梁郁轻笑了一声，凑近他耳畔道：“所以我们分手吧。”
　　仿佛一道闪电劈中了他，乔文君木楞，恍惚地质问：“……你刚说什么？”
　　梁郁没搭理他，只看了看远处的顾风，顾风似笑非笑地朝他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你变了。”顾风说。
　　梁郁摆手：“祝你们幸福。”
　　“阿郁！不是，你听我解释！”乔文君急忙抓住他手臂，脸上现出哀求：“你别提分手好不好？我和顾风真的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但我……”
　　梁郁道：“放开。”
　　乔文君却死死攥着他，怒道：“梁郁你到底想怎样？！道歉我也给你道了，解释你也不想听，我都说过了没发生什么，你还要我怎么做？！”
　　梁郁看着他，语气夹杂着悲凉：“乔文君，直到现在，你都不明白我要跟你提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乔文君刚想争辩，却听到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音逼近。
　　梁郁心中一惊，朝顾风的地方猛地大喊：“小心！车子抛锚了！！”
　　霎时间，一辆巨大的跑车急驰而来！司机猛按方向盘，奈何地板渗水，刹车失灵，刺眼的雪白灯光打过来，顾风脸色瞬间一变。
　　乔文君心里猛地揪了起来，他仿佛又重回了二十岁那年，眼前是滔天的烈火，顾风死命拉着他，将乔文君用力拽了上去，自己却流血过多，失去力气，永远地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不要……！”乔文君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瞬间松开握着梁郁的手，拼命朝顾风跑了过去。
　　他失去顾风太久了，年少曾惊鸿一瞥的朱砂痣，深深刻入他余生的痕迹里。死亡迫近，乔文君却庆幸地想，至少这次是自己来保护他。
　　“轰——！”
　　汽车的车速没有半分减弱，恐怖的声音急速穿刺过来。乔文君抱着顾风，闭上眼睛，做好赴死的准备，然而突然间，一只手用力护住了他，将他推了出去。
　　在巨大的冲击下，安全气囊紧急蹦出，轮胎被彻底卡死在路旁的围栏上，无力地转动了几圈，停止了运转。
　　白色烟尘喷散，司机艰难地摘掉安全带，无力呼喊救命。剧烈的变故瞬间吸引了周遭路人的围观，有几个好心人士跑了上来，扶住司机的肩膀，朝报弃的车子旁看了一眼，大喊着问：“喂！还有没有人受伤？”
　　一滴，两滴。
　　炽热的猩红鲜血跌落到乔文君脸上，他慢慢睁开眼睛，泪水奔涌了出来。
　　他压着声音，颤抖地喊：“阿郁？”
　　剧烈的疼痛袭来，梁郁浑身挣扎抽痛，血液喷涌地更加迅速，乔文君慌忙抱住他：“别动！阿郁，不疼的，我马上就叫医生，很快就没事了，求你别睡……”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护住乔文君，将他拼命往后面拉，以命换命的，却是他曾经最轻视的人。
　　“阿郁，我错了，我不应该这样对你，求求你，不要闭眼，医生马上就来了……”
　　乔文君心都要碎了，手指几乎恐惧到颤抖，梁郁的头被挡风玻璃刮破，大块的玻璃碎片嵌入他的头皮，右手臂失去知觉，嫩白的血肉往外翻涌。
　　梁郁痛到麻木，心里却想，这比撞礁石好受多了。
　　乔文君喃喃的细碎声音被耳鸣声掩盖，梁郁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心里却厌恶地想避开他的抚摸。
　　在车子撞来的那一刻，他亲眼目睹自己的爱人，放弃他，去保护另一个人。
　　他是不被人需要的。
　　梁郁凄然地想，原来经年的爱意和相处都是他一厢情愿，他是那人的替身，永远都是，一直都是！
　　既然你们这么相爱，那就去死吧！
　　刹那间，一种极端负面的念头突然涌上了梁郁的大脑，他迫切地希望着这样的结局，最好把这两个人从他的人生彻底抹杀掉，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梁郁却在最后一秒对上了乔文君的视线——
　　记忆袭来，夕阳西下，学生时期的乔文君惶恐地跟他行礼，腼腆地说“学长好”，像怕冒犯了这位陌生的学长。
　　梁郁只觉得他这样拘谨有点好笑：“太阳都下山了，怎么还不去吃饭，不饿啊？”
　　“实验数据没搞定，吃不下。”
　　乔文君低下头摆弄了一下显微镜，梁郁叹了口气：“学弟，这实验室周一到周五都开门的，明天你要来也可以，而且实验报告这么多，你去查阅一下不就得了？”
　　“我不想等，而且数据也不准确。”
　　乔文君抿着唇，眼里透着小小的执着：“我习惯直接把答案算出来，通过我自己的努力，得到属于我的结果。”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不知道流转了多少岁月，梁郁依然记得这句话，也依然记得当初爱上他的场景。
　　所以，干脆就从这里断掉吧。
　　梁郁想，被抛弃的人其实是他。他从始至终，努力地付出着爱，也只是卑微地想要一份属于他的结果而已。
　　“他怎么了，靠……腿崴成这样，估计下半辈子得在轮椅上呆着了。”
　　顾风刚想上前查看情况，乔文君就应激似地推开他的手：“滚！你不许碰他！！”
　　顾风被他的态度吓到，愕然片刻，突然救护车的警铃而至，路口一阵骚动起来。
　　梁郁在恍惚之中，听到一片激烈的尖叫和争吵，但他无意去搭理，他太累了，身体在逐渐变冷，下沉。
　　但很快，他就被裹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薄荷香席卷了他的身旁，缓和了他紧绷麻木的神经。
　　梁郁虚弱地睁开眼，却只看到了一双墨色的眼眸，如同一汪被惊动的幽潭，里面只倒影着他的模样。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梁郁记不清他的模样。
　　明明身体紧张到发抖，但抱他的手臂却结实有力，像是怕他碎掉了，消失了。梁郁意识模糊，隐约听到男人安慰的话语是如此的镇定、温柔。
　　“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不知道是不是梦，黑暗席卷而至的前一秒，梁郁闭上眼睛感慨，原来自己还能有被人如此珍视的时候啊……
　　--------------------
　　狗血预警


第4章
　　乔文君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梁郁的模样。
　　秋色明媚，阳光慵懒地从林梢间探出头来，青年额头冒着汗，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校门口人来人往，他逆着人群，手里举着告示牌招待新生。
　　乔文君匆匆一瞥，却不由得心想，这个男生可真好看啊。
　　“哎，我行李箱装太重了！算了……干脆去找个学长帮忙搬一下吧。”
　　“那个学长好帅啊，想去加个联系方式！”
　　“别了吧，万一人家有女朋友了呢？尴尬的不还是咱自己吗？”
　　“应该没有吧，要不去问一问？不主动就没有故事嘛。”
　　周边几个新生相互怂恿着，语气带了点揶揄和调笑的意味，乔文君心里发痒，踌躇着向前一步。然而“学长”两个字刚冒了头，一个女生就越过了他，热情地问：“学长，请问您能帮我搬一下箱子吗？不远，就送到17栋学生公寓楼下！”
　　骗人，17栋明明很远。乔文君心说，看，那个学长果然迟疑了。
　　面对学妹期望的眼神，梁郁微微一勾唇，犹豫的片刻却只是转身和朋友说了句话，随即捋了袖子，搬起行李箱。
　　梁郁带着秋风，从乔文君身边走过，步履未曾停顿，乔文君却一直目送青年离去，挟起的一片金黄落叶飘落在他肩上，乔文君心头莫名荡漾开来。
　　这本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直到那一天，他在实验室突然受到惊吓，抬起头来，见到那熟悉的青年正笑盈盈地注视他，问：“学弟，太阳都下山了，怎么还不去吃饭啊？”
　　青年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停留在他身上，乔文君心里仿佛绽开了一朵花儿，几只蝴蝶围绕着他扑腾扑腾地乱飞。梁郁的笑容于他仿佛有着无穷的魔力，只要梁郁看着他，乔文君就如同有了容身之所。
　　但又是什么时候，他亲手把这笑容泯灭了呢？
　　手术室的绿灯晃得人心里发慌，血腥的铁锈味气息挤进乔文君的鼻腔，他宛如一只失去了神智的提线木偶，只死死盯着面前的这扇手术室大门，等待着命运给予他的最终审判。
　　“乔先生，擦擦手吧。”
　　一旁的几个男人小声提醒，只见乔文君身上一片狼藉，手肘处还沾染着血和灰尘，他们从没见过乔经理如此不顾形象过。
　　乔文君只当做听不见，脚上生了根，他执着地想，要是梁郁没事，他想要第一个看见他，但要是梁郁有任何问题，断了一只手，他赔给他一只手；脚站不起来，他后半生就好好服侍他，任他差遣。如果梁郁今后都醒不过来……乔文君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握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