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安慰完这个安慰那个，市场部部长硬扯出一个笑，拖长了语调打趣道：“辰秘书，你老板这么可怕，每天都跟他待在一起不会觉得致郁吗？”
　　这时候，一直默默无言的男人才停下了动作，他眼眸如墨，五官如同被月光洗练、打磨，显得棱角分明，深邃俊逸。明明是一张极好看的脸，表情却漠然疏离，周身却散发着冷峻的气场。
　　闻言，他简短答道：“习惯就好。”
　　“那我可能一辈子都习惯不了了！”陆部长气愤难平：“他谁啊他？不过就仗着有权有势的爹才这么耀武扬威！”
　　辰秘书没接话，随即会议厅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也不过是有钱，就冲那个臭脾气，谁能看得上他啊？！”
　　“哎哎，这可不一定，不是说乔经理有个HLD公司的小情人儿么？”
　　“好像是啊！那情人儿啥……呃，叫什么来着，哦！梁郁对吧，梁郁，就这个名字！”
　　指尖一顿，辰秘书匆忙抬起头，一向波澜不惊的情绪竟然出现了些许波动，如同一颗石子掷进了幽潭，掀起了片片涟漪，经久回旋。
　　陆部长瞠目结舌道：“听说还处了好几年，这男人也是够牛逼的，嗯，血压够强。”
　　“不说别的，梁郁这男人也挺有本事，自己就只是一个HLD的小白领，居然能套牢大集团的总经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哈哈？这你还不知道啊？外面小道消息都传疯了，说梁郁爬了乔经理的床——”
　　“咔哒！”一声脆响，金属封壳的文件夹猛地砸在办公桌上，众人一惊，瞬间鸦雀无声，惊恐地去瞧他。
　　只见辰秘书站在台子上，脸上散发着十足的寒意，压迫感强烈，他冷冷开口：“平常要怎么聊天那是你们的事，但别人的私事还请你们管好自己的嘴，别玷污了其他不相干的人。”
　　听到这样毫不留情的教训，部长们各自有些尴尬，按理说辰秘书一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谁也没见他发火过，然而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动了怒，着实让人觉得稀奇。
　　部长于是纷纷止住话头，谄笑着向他道歉。辰秘书毫无反应，冷着脸整理好了文件，走出会议厅。
　　秘书需要负责的事情很多，更不用说是作为乔氏集团总经理的专有助理。辰秘书调开日程安排表，抬头间，脚步倏然一滞。
　　顶楼拐角处，辰秘书亲眼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拥着乔文君，手缠着他的腰，正亲昵地把他往经理办公室里推。
　　*
　　另一边，乔氏集团会议室争论的焦点——梁郁，此刻正悠闲地看着电脑。
　　差不多了解完了新公司的部门信息，梁郁对于就职不同的工作岗位可谓是手到拈来，毕竟事业能力就摆在那儿，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重新开始，爬到他应有的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梁郁想到了些什么，手指一滑，点开了另一个网站。
　　他记得上一世死前，自己购有的股票全线崩塌，他负债累累，浑浑噩噩，几乎丧失了坚持下去的勇气。但冷静思考下来，梁郁对于自己的金融把控能力很有自信，就算是赔钱了，也不至于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梁郁不禁起疑，他的股票信息只让梁母和乔文君看过，除了这些，亦或者是其他环节出现了什么差错？
　　而且……乔文君有钱有势，对于他的收入情况一向看不上眼，更是漠不关心。想到这里，梁郁刚一站起，手机就嗡嗡震动，他漫不经心点了接通，差点被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喊聋耳朵。
　　“梁郁！救命啊！！江湖救急，你再不来你哥们我就要失身了啊啊啊——”
　　梁郁：“……”
　　半个小时后，梁郁开车来到了一家造型奇特，怪异得宛如上个世纪非主流风格的酒吧，从一堆喝得烂醉的人群里扒拉出了他兄弟。
　　卢霖东四肢死死抱着他，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样，尖声叫喊：“你别过来了啊！我我我兄弟到了，再过来我报警了！！”
　　一旁的女人不得已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梁郁。趁着这个机会，梁郁赶忙把陆霖东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压着声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吃霸王餐不给钱？”
　　“吃个屁！是别人想吃我霸王餐！”
　　卢霖东一脸后怕，为维护自己的清白，他忙抓着梁郁的手臂，朝那女的喊道：“姐妹！我都说清楚了你还不死心是吧？你看！这我男朋友，人高马大，还是个1！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女人瞧了瞧卢霖东，又看了看梁郁，挣扎良久，这才无语地摆了摆手：“靠！算了，你走吧，老娘好不容易找了个合眼缘的，没想到居然是个gay！”
　　卢霖东嘿嘿笑道：“性别不要卡那么死，恋人做不了咱们还可以当姐妹嘛，你唔呜呜——！”
　　眼看着卢霖东这风流性格又要去嚯嚯人，梁郁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在女人丢眼刀的前夕把人拖出了酒吧。
　　“谢谢哥们，我就知道你是最爱我的！”
　　卢霖东狗命得保，不由得感激涕零，转头道谢的时候正好瞧见梁郁一脸嫌弃地用湿纸巾擦自己手心的口水。
　　卢霖东：“……”再擦就不礼貌了啊。
　　梁郁擦完，这才抬起头说：“发生了什么事，解释一下吧？”
　　“呃啊，就一点点小事而已啦，你不用这么严肃地看着我……”
　　卢霖东心虚地笑笑，这才解释自己不小心搭讪上一个妹子，撩完了想跑。卢霖东一向自诩是情场高手，却没想到这次遇上了一个彪悍的东北妹子，听完就说情人做不成还可以做兄弟嘛，来来来先留个联系方式……
　　不得已，卢霖东只能谎称自己性取向不在此，不然一定会和她有一段山无棱，天地合的旷世绝恋。
　　梁郁在一旁听得脑瓜子疼，三观不同不能苟合，他拿上车钥匙就要走人，卢霖东哎哎地拦住他，忙说：“去哪啊？把我带上！”
　　下午还有事，卢霖东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你和乔文君要分手了？”
　　梁郁转了个方向盘，“嗯”了一声。卢霖东瞬间兴奋了：“分得好啊分得好！兄弟今晚就要为你大搞十几桌宴席！你说需不需要红毯？哎哟我最近刚认识了几个男明星要不一起来庆祝一下……”
　　“还没分，我今天约他出来谈谈。”
　　梁郁捏了一下太阳穴，神情复杂。卢霖东整个要飘起来的身体瞬间被安全带勒了回去，幽幽怨怨地问：“所以你待会儿就要见他？还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不想断得不干不净，最好彻底把话说开，从此各走各的路。”
　　卢霖东颇为赞赏地瞟了他一眼，感叹说：“不过乔文君居然能答应和你谈，而不是继续冷着你几个月，真是难得啊。”
　　梁郁忍不住自嘲一笑，他和乔文君在一起相处几年，怎么可能不熟悉对方的性格？
　　按照以往，乔文君一旦动怒，就非常非常不好哄，冷暴力几乎是惯常操作。他爱你的时候，眼里仿佛溢满的都是你，但只要乔文君开始发脾气，那梁郁能见到他的机会简直是微乎其微。
　　刚开始乔文君还有所收敛，但在几年下来的交往中逐渐暴露本性。
　　梁郁爱他，所以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乔文君喜欢看到梁郁为了他而焦急到发疯的模样，那几十个未接短信，打爆了的电话和哀求，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在梁郁心里的地位，他乐此不疲，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折磨着彼此。
　　然而一张医院检查结果单宣判了梁郁的死刑，他得了抑郁症，昏昏噩噩，只能不断用吃药来抑制自己自残的欲望，强迫自己表现得积极、阳光、开朗。
　　梁郁隐瞒了整整一年，因为他知道乔文君不会要一个有病的男人。
　　所以，当梁郁踏上自杀的那座大桥，他从前的骄傲与锋芒被生生抹去，涌入大海的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脆弱、失败、颓废。
　　梁郁绝望地想，这是谁？
　　爱能拯救一个人，也能毁灭一个人。
　　梁郁闭上眼睛，回忆和此刻重合，他知道乔文君并不是真心想和他谈，只是为了找个面对面的机会发泄不满罢了。
　　突然，后面的车辆倏然加速，梁郁紧急踩下刹车，突如其来的惯性让两人往前倒了一下。
　　“我靠！这怎么开车的啊？不打指示灯吗？”
　　卢霖东暗骂一声，幸好扣了安全带，不然他俩非要翻出去不可。梁郁看了眼后视镜，说：“这片地方不太安全，因为车道宽，人又少，很多跑车都来这里比赛。”
　　“富家子弟聚集区。”
　　卢霖东毫无感情地评价，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瞥了他一下，悠悠道：“我刚听说……乔文君最近和一个男的走得很近，而且和你长得还挺像的。你……呸！反正都要分手了，头绿不绿都无所谓了吧？”
　　梁郁手一紧，无端让他回想起了葬礼上那一幕。
　　*
　　乔文君约在见面的地点是在他家，梁郁先送了卢霖东一程，然后自己开车到了别墅楼下。
　　他以前和乔文君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过往的记忆见缝插针地钻进梁郁脑子里，他心里很乱，不知道是因为见到了这个自己曾经的“家”，还是因为从别人那儿听到了乔文君和其他男人暧昧的消息。
　　梁郁把车停在了车库，地上很滑，应该是刚清理过。他刚打算掏出钥匙开门，却看到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径直打开了乔文君的公寓房门。
　　一瞬间，梁郁只觉得自己全身流动的血都要凝固，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幕，手指不断颤抖。
　　顾风。
　　怎么会是他？！
　　梁郁退开一步，脑子一片痛苦的嗡鸣，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抑郁症发作产生的幻想。
　　顾风不是死了吗？！死在那年郊游的山里，听说车子侧翻，滚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梁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刹那间不同的疑点相互串连，逐渐拼接成一个荒谬的答案。
　　“我刚听说……乔文君最近和一个男的走得很近，而且和你长得还挺像的。”
　　“阿郁，对不起，我们的蜜月可能需要暂时延后了。”
　　“风哥……当初你为了救我摔下山崖，就是这样痛吧？”
　　一切的一切，宛如一把大刀，刺进他的躯体里，将梁郁一点点肢解，血肉横飞。
　　真相昭然若揭，只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隐瞒着自己不肯面对。梁郁脸色惨白，仓皇间，他自虐地猜测，在自己跳海前，乔文君失踪的那几个月，究竟是因为冷暴力，还是日日夜夜和另一个男人厮混苟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