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椅子面上积攒了些陈年灰尘,卢霖东拿手抹了抹,坐在他旁边,梁郁望着左手腕的红印子出神,眼底布满血丝。几秒钟的工夫,他收回视线,低声说:“缝了几针,我没事。”
  “会留疤吗?”
  “应该不会,我是不留疤体质,涂点药就好。”
  “这次可不一样,你是空手接白刃,脑子纯粹缺根筋!”
  卢霖东沉下脸骂他一句,左右看了看,压着声儿问:“怎么回事,有人要害你吗?不远千里过来送人头啊?”
  这话戳到了梁郁心坎,他一时间没吭声。卢霖东凑近一点,尽量斟酌字词,不刺激到对方,“本来想找人对峙的,结果徐柯那小子昏倒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乔文君下手不是一般的重,要半条命了估计是。你以前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除了你和乔文君,那只能是辰……”
  “跟他无关。”
  梁郁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次是我错了,因为公司行程的事我和辰修清闹了一通脾气……辰修清一直把我的信息保护得很好,这次却纵容了我,徐柯会跟过来也很正常。发布会那起事故是很久以前发生的,说明幕后策划者和我认识,并且关系还不浅。靠!我一直以为是顾风那混蛋干的。”
  卢霖东微微瞪大了眼睛,诧异道:“不是顾风吗?难道你已经知道——”
  “这事没完,”梁郁异常冷静,咬了下后槽牙,阴恻恻说:“他应该庆幸雪崩让他多延长了几天狗命。”
  卢霖东止住话头,急救室的门稍微打开,里头护士出来换棉花,手术托盘上堆满了沾满血腥的医疗器具,着实触目惊心。梁郁目送他们离开,后脑勺抵在漆白的墙面上,看不清眼中喜怒。
  “乔文君他——”卢霖东张了张嘴,却没有接后半句,虽然他有私心,但人命关天,生死未卜,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梁郁便帮他说了:“死了也挺好。”
  “心里话?”
  梁郁直视对方眼睛。
  “放屁!”卢霖东脸上又青又白,指着他骂骂咧咧道:“你要是希望乔文君早死,就不会是现在这个鳏夫样儿!咋了,这么情深义重,如果活不下去你还要下去陪他啊?!”
  梁郁长长叹口气,说:“任何人因为我受了伤我都会自责内疚,那一刀是冲我来的,现在躺在急救室里的原本应该是我才对。”
  卢霖东神色稍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万一徐柯脚滑了呢?这可不见得。”
  “我在很久之前救过乔文君一命,现在两清了。”
  梁郁扭头看着窗外,苍茫雪原,天际线的太阳逐渐隐退,寒冷孤寂的长夜即将降临。
  他无意识摩挲一下拇指,指甲盖还沾着一点血迹。闭上眼,不久前亲眼目睹乔文君倒下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在面前重复播放,梁郁搂抱住他,血液喷涌,乔文君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嘴里微弱呼唤他的名字,像是以此得到慰藉似的。
  可直到救护车来,梁郁的反应都是淡漠的,对乔文君的惨状冷眼旁观,宛如抱着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目光一寸寸掠过乔文君的脖子。
  那么纤细,毫无防备,仿佛只要握住它,稍加用力,乔文君就会瞬间毙命。
  梁郁被自己刹那间萌生的念头吓到,瞬间清醒,他不该因仇恨而丧失理智,这样不值得。梁郁坦诚布公:“我想过他死,但他绝不能因为我而死,这样后半辈子我会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活在恨意与挣扎当中,铭记住他。人会美化曾经的记忆,随着时间过滤掉某些负面经历,相当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好比白月光为什么是白月光一样。我不想记住他,我想拥有属于我的人生。”
  现在的梁郁会挑食、会赖床、有小性子,遇见不喜欢的东西会直接拒绝,他享受阳光,珍惜与爱人朋友相伴的时间,不再沉湎于过去,更不再因为那段失败的恋爱而追悔自责,应激症已经不再发作了,不用循环往复接受心理治疗。爱人之前先爱自己,这是梁郁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深刻领悟的道理。
  卢霖东瞥向手术室,“万一他真没挺过来……”
  梁郁说:“那我给他烧点纸。”
  手术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持续好几小时,乔文君在里头待了多久,梁郁在外头等了就有多久。
  门外的显示灯一变绿,主治医生从门里出来,摘掉口罩宣告病人已脱离危险,梁郁和卢霖东朝医护工作者深深鞠了一躬。大概四五点的时候,梁郁眼神已经聚不了焦了,走路差点撞上垃圾桶,卢霖东便催促他早点回去休息。
  顾不上洁癖的事儿了,梁郁简单洗漱一番,剥了外衣裤子,躺在床上便没了意识,还没睡一会儿,好像很短促地做了个噩梦,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响动,是镇长一群人过来查看情况,听说昨天发生意外,执意要来见梁郁一面。
  “放心,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给你讨回公道的。”
  梁郁扯了下嘴皮,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接受了镇长大人的安抚,感觉自己再不补觉魂魄都要从嘴里飘出来了。镇长拍了拍他的肩头,扫视四周一圈,迟疑道:“另一位他……”
  “在医院躺着。”
  梁郁尽力表现出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手术成功了就好,你们都是好样的,看来小乔先生很看重你,不然也不会在危机关头选择不顾安危保护你,你可要好好感谢他。之后我也抽空去病房看看。”
  镇长呵呵一笑,接着说:“现在我们正进行灾后重建工作,等大雪天气过了就开始清理道路和天线了,到时候希望两位多多配合工作。小梁你就先安心养伤吧,这一身伤口怕是没那么容易痊愈。”
  帐篷只是临时搭建的避难场所,肯定是住不长久的,镇长将他们安置在一幢居民区内。过个没几天,梁郁总算能拆纱布了,脚刚能下地走路,整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跟着施工队瞎溜达,偶尔跟楼下大妈谈笑风生。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强颜欢笑的滋味不好受,这几天夜里总也睡不好,只要一合眼,一个梦接一个梦朝他压过来,折磨得梁郁心悸。
  偶尔会梦见乔文君所说的求婚现场,但更多是之后他和乔文君争架的片段。他的确将戒指戴在了乔文君的指根上,可第二天就被摘掉了,乔文君淡淡回应是业务原因,单身会比结婚更方便工作一些,梁郁不再过问。
  现在想来也很正常,戴着个戒指见白月光确实不方便。
  最后一次大吵,仅仅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爆发,一个个矛盾挤压多了,最终会将人彻底击垮。梁郁一直坚信爱情是需要妥协的,可退让得多了,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忘记了。他在乔文君身上得不到安全感,得不到该有的爱意和尊重,仿佛在捂热一具没有心的机器,上床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能让某个致命的猜疑逐渐扩大。他无力地想,这样的日子到底多久能够结束。
  他不是不爱乔文君了,只是爱这件事令他感到悲哀。
  接下来呢。
  梁郁想,乔文君又要离家出走吗?这次又会消失几个月呢?乔文君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等到气消了才会傲慢地赏他一个眼神,就像在调教一条不听话的狗。梁郁避无可避地发了脾气,胃部痉挛折磨得他几乎晕倒,可饶是如此,在乔文君将手伸向桌面茶杯时,他第一反应是乔文君不能喝冷的。
  乔文君将茶杯砸在地上,电话铃声响起,遏制住了一切冲动,也将梁郁从梦魇中惊醒。
  凌晨三点。
  梁郁在洗手间拿水冲洗了一下脸,身后都是冷汗,喉咙发哑,刚搬进来的厨房没有饮水机,梁郁想着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在营业,随手披了件大衣,旋开木门把手。
  天上窸窸窣窣落着雪花,居民楼每层走廊都安有几盏小灯,可毕竟年久失修,梁郁这层楼的灯泡闪了两下就熄灭了。在光亮消失之前,梁郁脚步一停,看清了角落里蜷缩着的黑色人影。
  梁郁尽量当视而不见,快速绕旁边走了过去,刚没跨几步,腰身突然一紧,措不及防往前迈了一步,乔文君重重从后面扑上来,整张脸埋进他的大衣里,像是渴望已久,意乱情迷吸吮着属于梁郁的气息,不舍而迷恋地问:“你怎么睡不着?”
  梁郁掰开他的手,把他往旁边一推,甚至没有顾及乔文君的伤口。
  乔文君听不见梁郁的声音,觉察到他情绪不佳,赶紧解释:“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刀捅到的部位不是胸口而是肩膀,我身体没事,我不是故意从医院跑出来!阿郁,我只是好想见你,医生他们都不知道你的情况,我放不下心,只能跑来亲自看看你……”
  “现在见到了?可以离我远点吗。”
  “不可以。”
  这是他分手后唯一一次忤逆梁郁,眼神坚定,乔文君握住拳,指甲嵌进掌心里,说:“我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死我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阿郁,在我晕倒之前,我唯一的念想就是你,住院这几天里手术反反复复,我一直祈祷你能够出现,只要能证明你心里还有我,哪怕在病房外面看我一眼,就一眼,我就无比满足了。可我从早等到晚,从黑夜等到白天……五天里,你没有一次出现过。”
  “这就足以证明,我早就不爱你了,乔文君。”梁郁冷声道:“你是生是死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求你能离我远一点。没错,我就是这样自私无情的人,这下见识到了吗?能不能滚。”
  “你爱不爱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啊。”
  “别舔了,我爱了你五年,你看我有什么好下场吗。”梁郁故作讶异道:“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失败案例摆在你面前,你还不知悔改吗?”
  乔文君眼尾发红,咬了下唇。梁郁的冷嘲热讽显然刺伤了他,但很快,乔文君抬起明亮的双眸,弯腰握住梁郁的手:“打个赌吧阿郁。”
  梁郁看着他,乔文君拉开羽绒服拉链,从白皙锁骨处掏出一串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枚银色指环,钻石熠熠生辉。乔文君嘴角扬起,眼里像燃了一把炽热的火,仿佛对胜局势在必得。
  他抬了抬下巴,一字一句道:“时限为大雪过后的第三天,就赌我会把这枚戒指亲自戴在你手里,无名指。如果我赢了,我要你主动吻我,伸舌头的。”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梁郁挑了下眉:“那如果你输了?”
  “愿赌服输,我随你处置。”乔文君说:“你想怎样都可以。”
  梁郁偏头冷笑一声,乔文君听出不对劲,赶紧将兜里一直捂着的保温瓶和饭盒拿出来,讨好地望着对方:“我听你嗓子有点沙,是不是渴了?我正好带了瓶水,楼下几家便利店早关门了。盒饭我就不给你吃了,这里没有微波炉,你吃冷的对肠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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