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道歉是最苍白无力的弥补方式，可除了对不起，乔文君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面镜子砸碎了就应该拿去丢掉，乔文君非要一意孤行将那些碎片收拾好缝补好，直弄得双手鲜血淋漓才肯罢休。在乔文君看来，梁郁此时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刺猬，因为受到惊吓和伤害，将全身的刺张开来保护自己，但没关系，乔文君有充足的耐心与温柔，他会把曾经失去的梁郁一点点给找回来。
　　帐篷外雪虐风饕，又是一阵寒风扑来，乔文君身体透凉，手脚冻得像是结了冰，他忍住几个喷嚏，将梁郁背后的被子轻轻往上面提了提，掩住漏风的地方。
　　他以为梁郁已经睡熟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冷冰冰的问话，乔文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梁郁是在问之前做梦的话题。
　　其实跟春梦没什么区别，乔文君咬了咬唇，有些害羞，含糊其辞道：“都说了是做梦，具体内容我也记不清了。”
　　梁郁眼神晦暗，侧了点身子，问他：“除了这个，你还梦到什么了？”
　　“别压到手，会疼，还打着石膏呢。”乔文君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了，印象最深的就是这种梦，我总是会梦到你有关的事情，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怎么了阿郁？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突然意识到什么，梁郁看了看他的眼睛，诧异道：“晚上你能看得见？”
　　乔文君朝他柔和一笑：“以前是看不见的，最近倒是可以在晚上瞧清楚一些了，医生说或许未来有治愈的可能，我现在都在按时吃药，希望以后每天夜里能看清你入睡的脸，我不想再给你增添任何一点负担了。”
　　乔文君的夜盲症是先天性的，一到晚上就看不清东西，为此乔穆枭和梁郁没少操过心，到处找国外顶尖医生治疗，买了一堆特效药回来，乔文君嫌麻烦不愿意吃，全部扔进垃圾桶，毕竟家里的桌子角墙角都包了泡沫边，小夜灯通宵亮着，磕也磕不到他。
　　偶尔乔文君心血来潮，故意从木楼梯上摔下去，膝盖破了点皮，把梁郁吓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好几晚守着他没敢合眼。过不了几天，家里的木楼梯拆了，全都装上了软绵绵的羊绒地毯。
　　梁郁以前就是如此无微不至将乔文君捧在掌心里呵护的。
　　从青涩一直步入成熟，乔文君拥有过梁郁最赤热最纯粹的爱情，宛如一团永不熄灭的活火，梁郁会包容乔文君恶劣的性格，无底线纵容乔文君的撒泼打诨，有些人生来就该是被爱的，这是每每从梁郁眼中乔文君能坚定确认的答案。
　　那些相爱的岁月像是打碎胸骨，撕开了血肉，硬生生从心脏位置挖出一片地方来腾给梁郁，然后血液组织重新愈合，再不分你我。
　　“阿郁，我很想你。”
　　四周安宁，大雪摧毁了一切能与外界沟通的途径，只剩下他和他的阿郁，就像建造出了一艘只属于他们的诺亚方舟。心头突然涌现出强烈的冲动，乔文君攥紧拳头，呼吸加重，手撑在床头，俯身就要往梁郁的唇瓣上吻过去。
　　梁郁没躲。
　　一丝雪松的味道萦绕而至，是令他意乱情迷的气息，英俊熟悉的面容在乔文君眼里无限放大，犹如饮鸩止渴，他迫切地想要再次得到梁郁，一个吻就能让他重获新生。就算事后被梁郁揍一顿也值了！乔文君豁出一切地闭上眼睛。
　　却在即将碰上的那一瞬间，梁郁沉声说：“要是敢亲上来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全身血液骤然倒流，乔文君僵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睫毛颤抖得厉害，眼中仿佛被刺伤。好半晌他才艰难张开嘴，嗓子全哑了，“你就这么讨厌我？”
　　“从我床上下去。”
　　“我就不！别说嘴唇了，你哪里我没看过没亲过？以前你可没这么矜持。阿郁，你死了都只能是我的人，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然今天晚上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都憋一年了，想和你上床想得都快疯了，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任何想法！”
　　眼泪盈在眼眶里，乔文君骑跨在梁郁身上，红着眼睛，贝齿咬紧下唇，不顾羞耻地、手掌迅速往被窝下探。还没碰到腰带，一股恐怖的力道袭来，乔文君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呕出血来，腕间传来剧痛，乔文君还没来得及求饶，梁郁就把他整个人单手摔在了地上，跟丢垃圾似的。
　　同为男人，乔文君再一次见识到了他和梁郁体力悬殊的差距。梁郁黑着脸，面色阴沉如墨：“管好下半身，你这样只会让我记起你曾经背着我干的那档子丑事。”
　　犹如一道惊雷砸过，乔文君跌坐在地上，这才悔悟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究竟有多么荒唐，他颤巍巍摸到床沿，去抓梁郁的手，嘴上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阿郁，我错了，是我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随便的，我只对你这样！你不要误会，我……”
　　梁郁已经不想再听乔文君千篇一律的解释了，睡意全无，他揉了揉逐渐泛疼的胃部，掀开被子，披上大衣就走了出去。
　　山谷里的雪渐渐停了，赤红的太阳染红云层，雪崩过去，大地银装素裹，重焕生机。梁郁一夜未归，乔文君一宿没睡，两人同时瞪着黑眼圈在外晃悠，卢霖东纳了闷，怀疑地打量他：“没精打采的，你俩昨晚干什么去了？我去帐篷房找你的时候发现你俩都没在床上。”
　　早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梁郁就着咸菜吃了个半饱，神情淡然。
　　乔文君在后一排位置上干坐着，馒头也不吃，直勾勾地盯着梁郁看，好几次快对上视线了，乔文君立马送去一个讨好的笑来，梁郁纷纷无视，就当没他这个人。
　　昨晚惹得梁郁发火，乔文君不敢断定梁郁现在气消了没，怕惹他不开心，连座位都不敢挨近了坐。听见卢霖东哪壶不开提哪壶，乔文君立马敛声屏气，伸长了脖子紧张偷听，梁郁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说：“吃你的饭。”
　　“得嘞。”
　　卢霖东和乔文君同时低头嚼馒头。
　　山区粮食储备不多，馒头做的还没巴掌大，知道梁郁可能吃不饱，乔文君只咽了个馒头，赶紧将热腾腾的稀饭端到梁郁面前，半低着头，脸上露出示好的表情，就像一只希望获得主人宠幸的流浪犬，如果乔文君有尾巴的话，那一定在身后甩得飞起。
　　梁郁面无表情道：“我不吃别人剩下的。”
　　“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没有剩。”乔文君急忙解释，脸都涨红了：“我不会这样对你，我从排队领饭开始就一直怕你吃不饱，稀饭还是热的，没让冷风吹到，你都吃了吧，要是不够我再去添。”
　　可不管乔文君这么解释，梁郁死活不愿碰他那碗稀饭，最后饭都凉完了，总不能浪费粮食，乔文君只能慢吞吞自己吃完。
　　早饭过后梁郁以为乔文君至少能消停会儿了，结果这人不知道上哪里找来的感冒药，泡了水让梁郁喝，脚踝处的扭伤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勤着换药，乔文君关心则乱，非要自己亲自检查伤势。
　　梁郁把嘴里的阿尔卑斯糖顶到一侧，蹙眉说：“乔文君，我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
　　“我知道的，但是我忍不住……”
　　乔文君畏手畏脚地站在梁郁面前，眼里全是爱意，简直想要把一颗心掏出来献给梁郁，“你以前对我太好了，是我没有珍惜，我想好好关心你，想要追求你，但是你总是拒绝我。”
　　“我不需要追求，我有男朋友，你忘了吗？”
　　“我刚问了医生，手臂的骨折还有多久能痊愈，医生说不严重，但最近几个月不能干重活，我看你从昨天就绑着石膏，肩膀会不会酸，我来帮你按摩一下吧？”
　　乔文君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故意对这个事实避而不答。梁郁现在倒是明白过来了，怎么讽刺挖苦乔文君都没用，只有伤害梁郁的话题才能有效震慑住他，但梁郁又不傻，谁没事一天天咒自己死啊。
　　“现在来说说吧，你怎么到这儿来的，也是一路跟踪我？”
　　梁郁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两声。
　　乔文君敏锐感知到什么，脸沉下来，问他：“什么叫‘也’，除了我还有谁？”
　　你最爱的初恋风哥呗。梁郁翻了个白眼。
　　乔文君显然知道梁郁说的是谁，神色发青，伸手捧住梁郁的脸颊仔细看了看，恶毒地说：“他就是个疯子！知道自己早就该死了，脑子有病还出来祸害别人，这种烂人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阿郁，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知道得挺多啊，关系挺亲密啊，”梁郁眯了眯眼，平静地说：“看来你比我更早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乔文君僵了一瞬，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梁郁抬了抬下颌，乔文君只能不爽地走去把帘子拉开，不爽地说：“又是你，你到底要来干嘛？”
　　面前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男生，大概二十来岁出头，模样稚气腼腆，乔文君看着就来气，这家伙从面相上活脱脱就是一狐狸精！从昨天起眼神就一直黏在梁郁身上，要不是乔文君还在这估计早搭讪上了。
　　听说是在国道遭遇雪崩时不幸被困在山里的，这人之前在若臻公司上班，受过梁郁帮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特意来报答梁郁——完全放屁！乔文君咬牙切齿，梁郁身边什么烂桃花他能不知道？还“报答”，怕是想亲自报答到床上吧！
　　莫名其妙被甩脸色，男生疑惑地眨了眨眼，梁郁在后面咳了声，说：“有什么事吗？”
　　“啊，是这样的，梁哥，我听别人说你脚不是伤着了吗，这几日山里冷，怕你难受，我正好包里有几盒热敷贴，送给你用用。”
　　梁郁点头，冷漠疏离地回应：“谢谢，一盒多少钱？”
　　男生愣了一下，不知对方是迟钝还是刻意装傻，他忙笑着解释：“都说了是送，不收钱的，别人想买我还不给卖呢。”
　　“我们阿郁不喜欢平白无故受别人恩惠，要是不卖我们也不好意思收下，而且我也带着热敷贴，梁郁的脚伤有我帮他照顾。小弟弟，山里很危险，不如你先管好自己吧？”
　　乔文君笑眯眯威胁。
　　“那怎么行？之前梁哥真的帮了我超级多，可惜梁哥不在若臻上班了，这次好不容易见上面，说什么我也要还了这个人情。而且……”
　　男生怯怯地瞥他一眼，小声说：“我也有上网啊，乔先生你不是和另一个男的有绯闻吗，梁哥应该不会喜欢你吧？你总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转而来剥夺其他人追求梁哥的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