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年轻人不要激动，他也是担心你。”镇长吓了一跳，赶忙劝架道：“自从雪崩发生之后，他连续找了你好几小时，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冻得脸上血色都没了，生怕你出事。他刚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昏过去了，我们找了几件厚衣服才给他捂热过来……”
　　乔文君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来，原本漂亮白皙的手指因寒冷而干燥开裂。梁郁脑子像要炸开，耳鸣得厉害，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心情，顾不上心疼对方，只抓住乔文君的手腕往外拽：“我叫你来了吗？！你是不是赶不走？就这么缺男人吗？我说了多少次我不想再见到你！你非要犯贱，现在你给我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我还能去哪里啊？！”
　　乔文君伤心透了，狠狠挣开梁郁的手，凄厉地质问他：“手为什么打了石膏，骨折了对吗？因为雪崩运气好才逃过一劫，下一次呢，下一次你又会受什么伤回来？会不会永远都回不来？你赶我走，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个对吧，我在你面前连伤口都不配看了吗？！”
　　“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乔文君，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你过来等于送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死就死啊，如果见不到你那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你……！”
　　梁郁的脾气差，那乔文君比他更差，气氛剑拔弩张，两人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先一步退让。卢霖东啧了一声，打断两人的对峙：“梁郁，该换药了。”
　　“哎呀，我看你们也是为彼此着想，现在路也封了，再让人回去更不安全，不如先让他跟着你们吧，反正都认识。别吵架别吵架，对身体不好。”
　　镇长叹口气，他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到底在想什么了。
　　乔文君亦步亦趋跟在梁郁后头，眼底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临时搭建的避难所有些拥挤，只隔了一张聊胜于无的小帘子，梁郁被分到角落一个床位，乔文君毫不犹豫要了个和梁郁相邻的小地方。
　　梁郁脱了鞋，在外头走了一晚上，踝骨处发肿，卢霖东把药端进来，乔文君开口说：“我来吧。”
　　“我现在最想揍的就是你，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找存在感。”卢霖东讥讽地朝他扯扯嘴角，“你现在不是梁郁的男朋友，你伤害他的事有我帮他记得，别在这整自作多情一套。”
　　乔文君脸色一白。
　　卢霖东和乔文君从多年前就不对付，卢霖东瞧不起乔文君高高在上恃宠而骄的性格，乔文君更看不惯卢霖东仗着梁郁好友身份对梁郁指手画脚的行为，因此每每三人碰在一起，梁郁总要头疼一番。以前卢霖东可能会因为梁郁偏爱而有所收敛，现在倒好办了，卢霖东老早就想出这一口恶气。
　　真爽！
　　梁郁无声摇了摇头，卢霖东一边给他倒碘伏一边恶狠狠道：“你也别给我心软，他干什么了啊他？跑过来一趟你就开始关心人家了。你以前累死累活跑两地照顾他，他有给你好脸色看吗？”
　　“我没有心软。”梁郁说：“别给我浇了，腌猪脚呢？”
　　“哦哦，倒多了。”卢霖东赶忙收手，拿起药粉往下淋，好多粉末白白洒在了地上。
　　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乔文君实在看不下去：“你有沾到伤口处吗？等会包扎怎么办？”
　　“大少爷，要不你来？”卢霖东翻了个白眼。
　　乔文君求之不得，他一把推开卢霖东，走近半蹲下来，拿棉签吸掉脚背上多余的碘伏，换了新一支给梁郁上药，棉花软绵绵的，蹭得梁郁有点痒。乔文君握住梁郁回缩的脚腕，笑得很是柔和：“忍一下，很快就好。”
　　梁郁的脚伤不严重，但被人握着还是不太舒服，他忍着心里那股别扭劲，扭头望向别处，眼不见心不烦。
　　乔文君当然不知道梁郁心中所想，俯身认认真真给梁郁上药包扎，宽紧适中，这是乔文君第一次为梁郁处理伤口，胸膛处顿生了一股莫大的成就感。他绷紧上扬的嘴角，指腹有意无意摩挲梁郁凸出的踝骨，借着这个姿势，他可以肆无忌惮欣赏梁郁流畅的腿部线条，抚摸梁郁精致优雅的足骨，乔文君从来没有想过，梁郁身上的一切竟然于他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仿佛看也看不够，摸也摸不够，只想把他整个人吃入腹中，彻底据为己有。
　　空气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梁郁感知到了什么，迅速眨了眨眼，冷声道：“手拿开。”
　　乔文君从善如流地撤回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跪在地，跟求婚似的。他轻声问：“右手还疼吗？”
　　麻药的效果应该过了，梁郁的关节处隐隐作痛，他觉得对方在说风凉话，直接怼了回去：“痛也痛不到你身上去。”
　　“果然还是痛吧？阿郁你等我一分钟。”
　　乔文君立马站起身，在自己床上的背包翻翻找找，拿出一盒布洛芬止痛药，撩开帘子跑了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气喘吁吁的，他偏头咳了两声，将一杯温热的纸杯和药片递给他，笑盈盈说：“吃了这个就不疼了，不过要等一会儿才能起药效，阿郁你先忍忍。”
　　卢霖东浑身起了一阵恶寒：“你们gay还真是……”
　　乔文君冷冷回瞪他。
　　“你这是出于什么呢？愧疚，后悔，想弥补我？”
　　梁郁没接，紧盯着对方眼睛，审视的视线宛若有了实质般一寸寸掠过乔文君的皮肤，梁郁把所有话摊开来说：“乔文君，这辈子我不会原谅你，我要你受到比我多一百倍的伤害。我知道对你恶言相向没用，你的脸皮比我想象中还厚，我很累了，你纠缠我没用，你在我这里费尽心思还不如回去找顾风，你们都可以背着我搞到办公室里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或者再找个替身，像我或者像顾风的，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总归有一两个像我俩的，你可以爱他、陪他上床，等五年后移情别恋，多好啊是不是？”
　　“……‘恶言相向没用’，”
　　乔文君睫毛颤了颤，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这不是很有用吗……”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阿郁。我曾经对你做过的，你不会忘记，我更不会忘记，你原不原谅我根本不要紧，是我想对你好，你对我怎样都可以，我的一切你可以随时拿去，但请别离开我，除了你我再也接受不了其他人了。”
　　“这可不见得。”梁郁冷笑。
　　“你可以不信我，但也不能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惩罚我吧？”乔文君像哄孩子似地，轻声细语说：“先吃药吧，不然睡觉肯定睡不安稳，你已经累一天了，我想你好好休息。”
　　梁郁别过脸，态度强硬，乔文君硬是追着哄了半小时，梁郁才肯松口。
　　入夜时分，万籁俱寂，帐篷外偶尔传来迅猛的风声，梁郁睡不实，一闭眼就是雪崩来临的场景，短暂的梦魇过后，梁郁被惊醒，额头上覆了一层冷汗。
　　他平复呼吸，翻了个身，手却被什么东西禁锢着动弹不得。今晚没有月亮，梁郁看不清面前的人影，但也不需要猜了，他躺回去，拧着眉低声骂：“乔文君，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你做了好几个噩梦，一直掀被子。”乔文君坐在他床前不知坐了多久，静悄悄的，抚摸他右手腕上突兀的疤痕，他敛眉说：“我听见你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口渴吗？先喝点水，你身上凉透了，以前睡觉明明都是暖乎乎的，像个小火球，总是压着我不愿撒手。”
　　“滚。”梁郁最不想听见从前的事，背对着他，拿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乔文君笑起来，隔着厚厚的被子抱他：“这样睡会出不了气的。”
　　梁郁毫不犹豫蹬了他一脚，乔文君怕他扯着伤口，赶紧让开，将被子掖实。乔文君身上也凉透了，深冬的午夜气温最低最难熬，乔文君守他整整守了四五个小时。
　　将一个充好电的热水袋塞到梁郁腿边，他苦笑说：“现在我才明白啊，以前你有那么爱我，如今就有多么恨我。”
　　梁郁没回话，拒绝沟通，装作睡熟了的模样酝酿睡意。
　　“阿郁，这些日子里我总是在想你，做梦也是。有时会梦到我们初见的日子，你还青涩地冲我笑，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就喜欢上我了？真可爱。有时候倒会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梁郁没听也不要紧，乔文君像在自说自话一般，撩着梁郁略长的发尾，眼中温柔沉静，仿佛只要待在梁郁身边就已经很幸福了。
　　他稍微一顿，想起什么似的，低笑着说：“我偶尔会梦到你生日那天，你对我求婚，然后为我戴上钻戒。戒指上还刻有属于我的名字，你吻了我，这一切太真实太美好了……真奇怪，”
　　“可我明明记得，你生日那天没有对我求婚。”
　　梁郁没有动，可却在被子下倏然睁大了眼睛。


第123章
　　夜色浓郁，乔文君没有察觉到梁郁的异样。
　　两颊有些发烫，整个人飘飘忽忽的，他捂了捂脸，像是思春期的少年一般心跳怦然。
　　要真是求婚就好了，乔文君控制不住遐想，只谈恋爱当然也很令人心动，他已经喜欢梁郁喜欢得要命了，同性在国内是结不了婚的，但如果他和梁郁的关系能再近一步……或许他就能得到梁郁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梁郁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毕竟对梁郁这种人来说，他尊重恋人，重视朋友，爱情和责任在他眼中是等价的，结婚并非单纯为了组建一个家庭，更重要的在于承诺。一旦动了求婚这个念头，就证明梁郁已经真真切切确定了某个人作为自己余生的伴侣，责任与爱情的界限变得模糊，梁郁会用更加严肃坚定的态度去看待这份感情，再不更改。
　　一想到这，如同当头泼下一盆凉水，乔文君却再也兴奋不起来了。
　　那枚戒指是他在梁郁家下的垃圾桶中发现的，说明梁郁很早以前就动了求婚的念头，将钻戒偷偷买好，藏在身上，以备某个重大的纪念日将它送出去。又是在不久之后，因为某种原因，梁郁打消了求婚的想法，将珍重的戒指同废品一样彻底扔弃在垃圾桶。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乔文君理应是知道的。
　　“对不起……对不起阿郁，我太任性了，我一直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以为你对我的热情和爱意是无穷无尽的，无论我犯多大的错误你都会原谅我，直到我把你彻底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