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我们两个只是路上偶然遇见的!没有约会,他说他以前养了只猫我才让他继续待着的,而且我俩全程也没说过几句话。后来的短信也是,梁郁他——”
  “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辰修清眯起眼睛。
  祝连竹何其聪明,仅凭着两句问话就推测出了对方的最终意图,他将余下的解释吞入腹中,转口保证道:“我现在立马把梁郁拉黑,以后绝对不会联系他,就算遇到了也当做没看见,绝对不会有意接近他。梁郁是你的,别人抢不走,行了吧?”
  太草率了!什么项目什么股票投资,祝连竹暗骂了一下自己,他怎么可以忘记那万年不变的终极定律——如果想搞定辰修清,只要先搞定梁郁就足够了!
  果不其然,辰修清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欠了欠身,矜持而高傲:“合作愉快。”
  “啊嚏!”
  在足足打了三个喷嚏之后,梁郁光荣地加入了感冒的大阵营里。
  “你以前也没那么容易生病啊,是不是老了体质变弱了?”
  卢霖东倒了杯热水,一脸嫌弃地递给他:“要不再吃包药?你这个嗓子哑得跟个百岁老人一样。”
  梁郁闷闷摇头:“不想吃了,咽下去都疼。”
  在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后,一大巴车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刚开始几日天气还算晴朗,随后气温急剧下降,又刮大风又下暴雪,连车子都不敢在路上开。梁郁白天待在工厂当监工,晚上缩旅馆汇报工作,当地供暖系统紧缺,暖气开一阵就报废,梁郁不负众望地受了凉,戴着口罩在厂里装高冷。
  饮水机只有开水和冷水,卢霖东很少照顾人,接了杯热水直接递过去,梁郁也是缺了根筋,接来竟然直接就喝了。卢霖东瞪大眼睛,连制止的反应都没做出来,水杯“啪!”一声摔在地上,梁郁吐着烫红的舌头,眼泪都快飚出来了:“……烫死我了。”
  “你、你不会是感冒到脑子都病昏了吧?”
  梁郁把杯子捡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尴尬地冲对方笑。
  他没脸解释原因,在家里被辰修清照顾惯了,辰修清每次递来的蜂蜜水都是提前调好了水温,温热适口,梁郁拿过来就能直接喝,有时候在书房忙工作,辰修清喂过来什么梁郁就吃什么,有时是水果有时是零食,相当舒坦,以至于被养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坏习惯。当卢霖东把水递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犯了这个毛病,这非常不应该,梁郁深刻检讨。
  “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幸好冬天穿的衣服厚,没沾到皮肤,不然这都快烫出八分熟了。”
  卢霖东塞给他一把伞,外头正起着风,梁郁一头扎进茫茫的白雪里。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会有场暴风雪,早晨的能见度就已经很低了,天空中堆满了灰色云层,有种世界末日来临之际的错觉。
  梁郁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了不太好的预感。
  就在回房间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一位阿姨,神色慌慌张张的,在挨家挨户找人。梁郁见她腿脚不便,便拦住她问原因,阿姨攥住梁郁胳膊,知道梁郁心好,便全盘托出,说自己和儿子吵架,儿子一气之下往山里跑了,等会马上刮大雪,她怕儿子迷路回不来,要熬到晚上这危险性太大了。
  “您先别急,我去找找,他一个小男孩也跑不了太远。”梁郁率先安抚对方。
  “你说现在这小孩怎么这么难管哟,尽是要跟父母对着干,说点好话当放屁,一整天拿着手机作业也不写……”
  阿姨操着一口方言,语速很快,梁郁听不太懂,只能勉勉强强听懂几个字,他拿出手机和阿姨记了个电话号码,身上的湿衣服还来不及换,梁郁迅速拨给了卢霖东。
  “注意安全啊,这鬼天气,你这路痴也别迷路在里头。”
  卢霖东看了眼顶上的灰云,忧心忡忡往外面跑:“我给你多喊几个人来!你别自己一个人往里冲!”
  远处的天空仿佛传来了闷雷的巨响,梁郁深一脚浅一脚踏进雪里,嗓子很哑,每一声大喊像要砺出血来,梁郁低头剧烈地咳嗽,脸庞冻得通红,整个世界被苍茫雪花罩着,小男孩留下的足迹很快被新雪覆盖、淹没,人如蝼蚁一般,一旦陷进去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也并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梁郁在路上捡到了一只黑色皮靴,湿乎乎地埋在雪里。梁郁表情顿时复杂,说不清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然而那轰然的闷响声再次席卷而至,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接近,仿若近在咫尺,令人不寒而栗。
  天气骤变,脚下的雪地不知何种原因开始抖动起来,一滴雪花落到了梁郁纤长的睫羽上,远处如雪雾般的庞然大物愈加清晰,急速笼罩过来,像要将人活生生吞没。刹那间,梁郁警铃大作,明白了危难发生的前兆。
  他正处于雪崩的中心地带。


第122章
  “当地气象台于16时23分再次发布暴雪黄色预警,部分山体顶部积雪出现裂缝,高海拔区域雪崩等自然灾害风险极大……”
  “目前已采取紧急措施,非必要不通行,坚决不在危险区域逗留,指定时段禁止进入相关危险区域。”
  “……受极端恶劣天气影响,国道k332+200处发生雪崩,造成县域道路中断,交通运输功能造成影响,伤情人员正在进一步排查。”
  “为确保过往车辆及群众出行安全,附近区域已实行交通管制,管制期间禁止一切车辆及行人通行,具体通知时间待定,请勿恐慌。”
  犹如洪水过境,雪崩过后一片狼藉,短短几分钟内,起初狭小的雪流眨眼间汇聚成铺天盖地的恐怖洪流,呼啸着吞没了周边无辜的村落,整个世界仿若被雪白幕布笼罩着,凄凉、死寂。
  只有见证过的人才会明白,雪崩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盛大唯美。相反,它是惨烈的,无数人的命运在此一刻变为未知。
  被雪崩困住的居民当即展开了灾后搜救,镇长组织余下的工人建立紧急避难所,天气还在持续恶化,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雪崩来临的时间。当地热心居民送来了面包和热水,临时搭建的帐篷房吵吵嚷嚷,一个青年从里面穿行而过,随即被护士大声呵斥。
  “干什么呢?手脚都断了还不安生?进去躺着,这里不需要伤员帮忙!”
  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梁郁有点尴尬,将身后一眼泪汪汪的小男孩推上前,解释道:“我在给这孩子找母亲,手机没信号了暂时联系不上……”
  “行吧,我来帮他找,你去坐着,孩子妈妈叫什么?”
  梁郁报了个名字,护士把男孩领走了,梁郁一瘸一拐地蹦回去,刚掀开帘子,卢霖东支着他胳膊又是一顿臭骂,不外乎是伤成这样了还瞎操心,要不是梁郁命大今天就回不来了,现在手断了腿瘸了除了静养还能干个啥……
  “行行好行行好,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听唠叨,脑子里犯耳鸣,你可怜可怜我吧。”
  梁郁右臂打了个石膏,脚踝骨被扭了,伤势不算太重。以前梁郁经常出国旅游,偶尔去个森林雪地,对突发情况有充足的应急知识,雪崩来临时他就没想过逃,而是径直往山崖侧面躲,附近有片树林,刚好可以抵挡一部分雪流,不至于被活活淹没。
  卢霖东心软了片刻,缓和表情问他:“身上还有哪不舒服?饿不饿,我给你找点吃的。”
  梁郁摇头,坐在小型折叠凳上,这时几个男人从他们身旁疾步走过,面容严峻,不时压着声音快速交谈。梁郁依稀听见了“失踪”“找人”“直升机”几个字眼,略微一怔,卢霖东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在压消息,死了不少人。”
  “不压的话,村民会更害怕吧,现在路也封了,人心惶惶的。”
  “据说今晚上还会来一场雪崩,你别乱跑了,我是真害怕。”
  梁郁垂眸一笑,握住他肩膀,卢霖东拿手抹了把脸,沉沉吐出口气:“雪崩发生时,就和我当初在浴室里发现你自杀时一样的心情,乱糟糟的,大脑身体全乱套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三遍。”
  “我听你的。”梁郁安慰他说。
  “他们会把消息报道出去的。”卢霖东说:“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得救的。”
  没有应答,在卢霖东不经意的一瞬,梁郁神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晚一点吧。
  如果把消息放出去的话,辰修清毫无疑问会亲自来找他的,雪崩预警还未解除,谁也不知道过来途中辰修清到底会遭遇多大危险。而无数人的性命亟待关键救援,这一刻人性的丑陋暴露得一干二净——
  谁都没有辰修清重要。梁郁自私卑劣地想,再等一等吧。
  太阳渐渐下山了,帐篷外响起发电机的声音,漆黑狼狈的村落总算有了零星亮光。梁郁的脚总算能下地了,但跑起来还是生疼,他脖子上绑了长纱布,吊着一截石膏手,从闷热的帐篷里走出来歇凉。过不了一会儿,梁郁开始为自己阴暗的想法深深自责,破旧残骸内传出来压抑悲凉的哭喊,回荡在寂静的山谷内,显得凄厉而渗人。
  又是谁家的孩子没有撑到最后一刻,但已经没有人前去安慰了,死神是一视同仁的,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落到谁的头上。
  “梁郁,有辆车开过来了,你往旁边让让。”
  卢霖东感觉梁郁情绪不高,他嘴毒,实在不知道怎么宽慰人。梁郁朝他浅浅弯了弯眼睛,眼尾通红,下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呼出一点白色的雾气。
  面包车停在他们面前,镇长领着一帮小伙子下了车。梁郁朝镇长打过招呼,不好意思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你们都是些南方娃娃,估计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吓到了吧?”
  镇长和蔼地笑笑,往回一瞥,说:“哦对了,我这里也有个从外地来的小男生,运气不好,雪崩来前也被困在了这里,急得都快哭了,说是要找人——”
  “阿郁!!”
  梁郁身形一僵,双眼缓缓睁大,他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结结实实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脸庞蹭着柔软的黑发,肩膀处传来一片水渍的湿热。来人紧拥着他,不时发出低声的哽咽,卢霖东站在一旁,表情霎时复杂。
  “你怎么……”
  梁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乔文君,说话甚至带了点不受控制的结巴,紧接着一阵怒气冲上了梁郁大脑,他拽开乔文君,冲他大吼道:“谁让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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