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分类:2026

作者:暮霭浮依
更新:2026-07-29 06:48:31

  铁门处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一个丰腴的妇女,已经上了年龄,长发油腻透光,一层浓艳妆容,可还是盖不住年老色衰的皱纹。刚认出熟悉的车牌号,女人立即热情地迎上去,满脸堆笑。乔文君刻意避开女人的搂抱,冷淡问好:“姑姑。”
  外面起风,乔燕岚站得身子都僵了,她扯了扯胳膊上的披巾,东扯西扯寒暄了一阵,进入正题:“你叔正好赶在过年前回来了,想找你商量一下家产的事情,你看一家子人聚一起挺不容易的,咱们能商量就商量嘛,毕竟都要过日子。”
  乔苑一向是乔文君一个人住,能闯进来的人不多,是时,管家正忙着接待别墅里的客人,端茶送水,几位不速之客将屋内的瓶瓶柜柜打开,家具搞得乱七八糟,地窖私藏的名酒也被随意摆出。乔文君本就不喜别人动他东西,这一下脸色变得更寒,语气也控制不住恶劣起来。
  乔穆枭的哥哥,乔文君的叔叔,乔远亮正端着一瓶法国威士忌酒自我陶醉,见家主回来,神色一变,赶紧把酒放旁边,整了整衣领,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小文啊,回来啦?路上堵不堵啊?”
  “谁让你们进来了?”乔文君拦住管家,嫌恶地说:“黄叔,把桌上的杯子丢进垃圾桶,还有,那几瓶酒也全给我扔了。”
  乔远亮有些尴尬,管家犹豫地瞟向屋内几人:“少爷,有些酒还没开封呢……也要丢吗?”
  “不问自取视为偷,脏了的东西我不会要。”乔文君抱臂倚在沙发背上,懒洋洋地扭头:“你们今天到底想说什么,赶紧说了滚吧,我事情很多,没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乔文君!你什么意思?乔苑莫非还是你一个人的了?”乔远亮的妻子愤愤不平地吼:“你的态度我很早就看不顺眼了!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靠着乔穆枭才到今天这个位置罢了,除去这个身份,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乔文君点点头,嘲弄地答:“阿姨,我是靠我父亲,那您又是靠什么,奉子成婚?你以为没有我父亲,你哪里来的一身名牌包包,您丈夫月薪几千还能养活你们全家吗?”
  “你……!”
  “蓉儿,好了,跟他说不清楚。”
  乔远亮拉住妻子的手,心里深知跟乔文君争辩是没有任何胜算的,乔文君这人从小被他父亲宠着长大,纯属惯坏了心性,娇蛮跋扈,几乎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放低了语气,哈哈笑了两下,缓和气氛,说道:“小文,今天冒昧前来,是我们失礼了,不过事出紧急,明天我还要出国一趟,就想趁着今天跟你谈一下财产的分割问题。”
  “有什么异议咨询我的律师,我记得几个月前也给你们转了一笔账。怎么,败光了么?”
  “就那么一笔钱,你打发乞丐呢?!”
  周蓉咬牙切齿,指了指家里的陈设:“乔文君,我们以前没亏待过你吧?好歹也是乔家的一份子,几个亲戚在外面累死累活,乔穆枭死了,你就给我们十几万?乔氏集团就算今天倒闭了在你手上也远远不止这个数吧?”
  “小蓉,冷静些。”乔远亮拍了拍周蓉的背,坐在沙发另一侧,搓了搓手,说:“文君,你阿姨说的过激了点,但也有一定道理,我们现在手头资金都有点紧张,你不是刚跟别人签下集团的重组合同嘛,那说明你肯定还有一些钱,就当是救济一下家人。”
  “救济家人?”乔文君气笑了:“我凭什么救济你们?你们对我、对爸爸做过什么善事吗?乔家创业的时候,你们哪一个不是说跑就跑,是我爸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站住了脚跟,建立起了乔氏集团。而你们现在吃我的喝我的,像群乞丐一样伸手要钱,凭什么?你们有脸吗?良心上过得去吗?”
  周蓉脸上半青半白,很是难看,乔燕岚咕噜:“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没有。”乔文君冷声道。
  “没有就好。”
  乔远亮突然笑了起来,眼底流露出狡猾森冷的幽光,像被逼无奈之下撕开了那层伪善的面具,迫不及待展露出最为丑恶的嘴脸。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张,丢到桌子上:“自己看看吧。”
  那明显是一封医院的文件,乔文君原以为是关于他精神方面的疾病诊治,并不大放在心上,然而等实际翻开,看清楚里面的一行大字,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如遭雷劈,从头到脚的恐怖几乎将他吞没。
  “……这是什么?在这上面作假有意思吗?!”
  乔文君的喊声变得尖锐。
  “很有意思啊,乔文君。你不如想想,为什么乔穆枭会把你含辛茹苦拉扯大,供你吃供你住,简直能称得上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乔远亮露出尖牙,缓缓说:“即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也能视如己出,真令人动容不是吗?”
  “放屁!”乔文君猛地站了起来,掐住乔远亮脖子,突发的暴戾惊到了屋内所有人:“我怎么可能不是我爸的儿子?!我从小就在乔家长大,我姓乔!你们怎么有胆子在亲子鉴定上做文章的?!”
  “乔文君,你放开他!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乔远亮脱力般摔在地上,脖子上一片鲜红指印,氧气灌进来,他大口大口喘息,眼球一片充血的红肿,周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叫骂声难听刺耳,不停地往乔文君耳朵里钻。
  “乔文君,你到底是不是乔穆枭的儿子,我们有种去医院检查一次就知道了!我告诉你,我老公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你!”
  鉴定结果的纸张边缘泛黄,乔文君盯着上面的日期,脑子里如同海啸过境,一时间,惊愕、怀疑、痛苦、愤怒,几种情绪相互交织,快要把他活生生折磨到疯,他发癔症一样喃喃自语“不可能”、“全是假的”,然而鉴定表上乔穆枭的签名刺伤了他的眼睛,某一刹那,他甚至怀疑,万一是真的呢?
  他其实不是乔穆枭的儿子,只是他偶然捡的一个其他人的孩子,冠上了乔氏的大名,和这个善良的陌生叔叔当了二十几年的父子关系。
  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曾拥有。
  “但是!乔文君,检查通知单在这,你根本就不是乔穆枭的儿子,不过是外面谁家的野种飞上枝头当凤凰罢了。既然继承人不存在,乔家的财产就得重新分配,你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我们身上流的才是乔家的血,乔氏集团也轮不到你掌权!”
  乔文君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似的,头痛欲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如果上面写有乔穆枭的亲笔签名,那必然是十几年前乔穆枭自己带着他去做的鉴定,然后将这封通知单私自藏好,永不见光。而如今,为什么会被别人发现?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剥夺他的继承权?
  乔远亮愣了一下,难得含糊:“你不该知道。”
  如此刻意地去维护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答案了。乔文君尝到嘴里的铁锈味,血腥气息蔓延,分不清是该怨恨还是难过,闭上眼睛,他到底还是认命地笑起来。
  是梁郁。
  “我知道了,”乔文君的嗓子沙哑,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说:“这是乔苑的钥匙,我退出继承,乔家的东西我分文不动,净身出户。”
  此话一出,像突然投来一个重磅炸弹,几个人顿时愕然地望着他,乔文君没有心思欣赏他们震惊的表情,仿佛累到极致,只站起身,摇晃着朝外走。
  “乔少爷!”管家挡在门口,说了一堆话劝他改变主意,苦口婆心的,像极了他爸爸以前的样子。乔文君眼睛蓦然红了,胡乱擦干,他慌乱地说:“我不是了,我一直都不是……”
  乔苑附近不方便打车,乔文君一直走到大马路上,拦了个车,也不知道跟司机说了什么地址,花了整整五十块。下了车,乔文君往四周看了看,朝楼里走。
  黄昏时候,人本来就容易犯困,门卫打了个盹,一睁眼就瞧见一个瘦长黑影站在面前,诡异到不行,差点把他从椅子上吓得跳起来。
  “卧槽……”门卫打开灯,感觉高血压都快犯了:“等电梯的,你看不清倒是自己开个灯啊!这黑灯瞎火的要吓死谁啊?”
  也不知道那人是听没听见,电梯门一开,叮咚一声,直接就往里面走了,仿佛是某个没有神智的肉身,只凭借一个求生意念维持行动。门卫冷汗丛生,心里万分后悔自己应该瞥一眼那人到底有没有影子的,万一是鬼可怎么办,明天找个驱魔的好了……
  楼道里很黑,其实叫一声就能把感应灯亮开,但已经没必要了,乔文君凭借着肌肉记忆走到某扇门前,手远远伸了出去,然而就在快要敲上的前一秒停止了动作。
  他为什么会来这?
  质问梁郁吗?
  他有什么资格呢?
  把梁郁害得痛苦不堪的人是他、背叛梁郁的也是他,现在只不过是承受了梁郁当初千分之一的折磨,梁郁恨他,再怎么施加报应也不为过。
  所以接受不了的并不是梁郁背叛他,而是乔文君接受不了这样扭曲的自己。
  乔文君弯下身子,几乎是跪在地上,泪水奔涌而下,但他清楚自己是在笑。
  当他意识到一切是梁郁在背后谋划之时,一抹狂喜在乔文君心头猛然闪过。自从对方扔掉戒指之后,音讯断绝,乔文君再也没能见到梁郁,苦苦的思念让他生不如死,而今天,就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他可以借着梁郁算计他的由头亲自去见见他,一秒就好,一秒就好,只要能见到梁郁就足够了!
  乔文君浑身颤抖,分不清楚如今对于梁郁的爱到底演化到了何种地步,是执念吧?就算梁郁打算亲手杀他,他也会欢欣鼓舞地把刀递到梁郁手上,在咽气的前一刻把纸掏出来,帮对方擦干净染上血的手指。
  前提是梁郁愿意让他碰自己。
  可是梁郁今晚会在家吗?
  已经几天没来了,乔文君不知道梁郁在家的时间,也许梁郁在洗澡,在忙工作,或者要入睡了,自己贸然打扰会不会惹他生气?乔文君手伸出去又收回,头磕在墙上,就这样犹犹豫豫一个小时,终于,门开了。
  一缕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乔文君从未感到如此温暖,仿佛绝处逢生,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一般,他心脏都要从胸口跳出来,喜悦夹杂着紧张,他情不自禁喊:“阿郁……”
  “你是谁?”
  里面很快走出来一个男人,四五十岁模样,头发半白,正警惕地盯着他。
  乔文君恍惚了一秒,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质问:“你又是谁?怎么会在这个房子?”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