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没想到的事多了去呢，时隔五年我才反应过来，乔文君居然还是乔家继承人？！怪不得当初那么多学校要他，毕业后直接升了集团总经理。”
　　彭浩贼兮兮地怼了梁郁一肘：“梁兄，要不给大家伙说说嫁入豪门的感觉如何啊？肯定爽爆了吧！”
　　“就是就是啊，我们了解也不多，乔家是不是真有几套房几辆车、心情不好就随便扔钱砸人呀？梁哥你可有福了，对象又帅又有钱，同居生活肯定特滋润吧？要是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伴娘好奇地凑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梁郁：“……”
　　这都什么鬼？
　　等起哄声小了，他才正色道：“抱歉，让大家失望了，我现在并没有和乔文君交往。”
　　周柯下意识一滞，大堂诡异地安静片刻，酒杯落地的时候听见几阵抽气的声音。彭浩反应最快，一瞬间的讶异变成不解：“为什么？明明你们感情挺好啊，父母不同意？吵架了，还是观念不合？”
　　梁郁把酒杯捡起来，幸好有地毯垫着，没碎。他手指按着酒杯底座，淡淡地答：“分了就是分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兄弟，这你就有点不知好歹了啊。”
　　周柯严肃起来，扳着指头给他数：“你不是喜欢他吗，这还不够啊？第一，他有钱，是大集团接班人，第二，乔文君长得也不赖，眉清目秀的，多少人觊觎他，我们大学时候可看得明明白白！除了你，他对其他人都爱答不理，可算你高攀了，你还有哪点不满意的？”
　　被步步紧逼的感觉很不好，这要是其他话题，梁郁肯定舍不得惹怒多年的旧友，但是一旦涉及乔文君，他的情绪就会立马失去控制。
　　不想解释，更不想回忆。
　　可他毕竟是梁郁，即便厌烦，他也能很快脱离自己的状态，理智占据上风，他正打算找个恰当的借口安抚众人，余光瞥见一个修长人影，紧蹙的眉头忽然松开，宛如焦躁的胸口浇下一汪清泉，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梁郁看见一个人跑到周柯面前，夸里夸张地比划：“哇靠！周哥你哪里结识的富二代啊？一来就塞了我一大叠红包，起码有这么厚！我差点都不敢接你相信吗？”
　　婚礼现场就一个人不认识，周柯犯了难，记半天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邀请了这么一位大哥，无论从穿着打扮还是周身的气质，都高出其他人远远一截。先不提低调奢华的名牌服饰，单论手表，就抵了他一套房的首付，更别提相貌还是出奇的俊美，眉眼冷厉，宛如一尊完美的大理石杰作。
　　焦点很快一转，集中到突然闯入的男人身上，会场充斥着阵阵私语声，有疑惑的，有艳羡的，亦或好奇敬畏，随着男人走动，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合。
　　辰修清走到梁郁身旁的空位，椅背上搭着梁郁因为热而脱下的风衣，经过刚才的打闹，一半已经坠地，辰修清将它捡起来，拍了拍，自然地穿在自己身上。
　　周柯已经看懵了，心说也没见梁郁有个弟弟啊，搞这么亲密？
　　“你好，请问你是周柯先生对吧？”
　　辰修清抬眸，轻轻冷冷的视线打在周柯身上，还没等周柯回应，辰修清先欠了身，说：“我是梁郁的现任男朋友，他的爱人，因为工作晚到了十分钟，过来祝贺你和你的妻子喜结连理。”
　　“谢谢啊……”周柯懵神一下，整个人都要裂了：“什么玩意儿？！梁郁的男朋友？？”
　　“啊，恭喜恭喜！我们跟梁郁好久没见，也不知道他有了个这么帅的恋人，”一旁赶紧有人找补，语气极为狗腿子：“简直是天作之合！你们俩一个高一个俊，一看就很般配！”
　　真势利啊……梁郁无力吐槽。
　　面前还有几杯白酒，是刚才“惩罚”梁郁时斟满的，辰修清端过来一一饮下，动作潇洒利落，也没什么醉态。他说：“我和梁郁是年前认识的，不比大家相处得久，但是我对待感情是认真的，我很爱他，并且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有我这么珍惜他。没有般配之说，我依然认为遇见梁郁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
　　大庭广众被这么一通猛烈表白，梁郁脸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都感觉到臊意。周柯沉默几秒，突然大喝一声“好！”，仰头擦了擦眼角，说：“哥们，来，我敬你一杯！我就没见过这样坦荡的情种，想当年我也是这样，不然也追不上我媳妇儿，我干了，祝你和梁郁幸福美满！”
　　醉肯定是醉一半了，周柯还要拉辰修清拜把子，幸好旁边有伴郎拦着，不然局势铁定收不了尾。见辰修清已经灌了四五杯下肚，就算是再不晕酒的人也会难受，梁郁急忙按住周柯，说：“够了够了！心意我领了，今天你结婚呢，先攒着力气迎接新娘吧！”
　　这句话果然奏效，周柯跟辰修清掰扯几句，转头去了其他席位。梁郁找了个干净的碗，盛了碗茶，端给辰修清：“醉了吗？”
　　“没有。本来不想碰酒的，白酒味沾上衣服不太好闻，我等会儿回家就换掉。”
　　茶能解酒，喝完果然舒服了些，辰修清抿了抿唇，伸手牵住他桌下的手。梁郁不太在意：“我洁癖没严重到那种程度，在你身上就挺好闻的。”
　　辰修清眨眨眼，笑起来：“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身上的味道，你觉得什么好闻？”辰修清凑近对方耳畔，意味深长地吹口气：“能让你感觉兴奋吗？”
　　气息湿湿糯糯，勾得梁郁半边身子差点发麻，他极不自然地扭过身，红着脸瞪对方一眼，丝毫没有杀伤力。辰修清低笑一声，莫名有种抓住小猫尾巴的愉悦感。不料下一秒，被溜掉的小猫又悄悄跑回来，把尾巴丢在他手心，梁郁别扭地说：“薄、薄荷吧……”
　　“什么？”辰修清愣了一下。
　　梁郁更加不自在了，拿着筷子夹住一片白菜，埋头认认真真吃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根白菜能嚼上半分钟。等脸上红意稍微褪了点，他才轻声说：“我喜欢你身上的薄荷味。”
　　辰修清眸子亮了一下，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反问，但梁郁羞耻度到达极限，死活不肯开口，碗里几根青菜都要夹秃了，辰修清觉得好笑，忙夹了几片牛肉进他碗里，不逗人了。
　　“吃虾吗？”辰修清问。
　　梁郁点头又摇头：“我不想剥。”
　　于是几分钟后，饭桌上的人都亲眼见证这样一番奇景，一个俊秀文雅的帅哥，神情严备得像在完成一项机密文件，然而手上戴着塑料手套，纤细白皙的手指娴熟剥下一层虾壳，去掉虾线，剔出粉嫩晶莹的虾肉，蘸上酱油，亲手喂到另一个男人嘴边。
　　彭浩拿虾的手一顿，默默放下手，感觉自己又被情侣强行塞了一嘴狗粮。
　　饭桌其他人开始思考人生：……明明还没开始吃饭怎么就饱了？
　　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不说别人，梁郁自己也有点错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他剥虾，既有感动也有惊讶，但更多是不想让辰修清麻烦。见对方还要继续，梁郁连忙说：“不用了我吃饱了！”
　　“这就饱了？”辰修清停手，悠悠笑道：“这可不像你啊，还想不想吃粉蒸肉？嗯，粉丝汤包怎么样？”
　　“我知道我饭量很大……”梁郁磨了磨牙，捏住辰修清的脸：“你今天给我的感觉就像公孔雀开屏一样。”
　　辰修清点头：“孔雀开屏是为了求偶。”
　　“那你成功了。”
　　梁郁收回手，观察对方的反应：“你之前可从来不会这样……所以，先前他们打趣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一半。”辰修清没有隐瞒的打算。
　　“这样啊……”
　　梁郁有点头疼，他不清楚辰修清听见的“一半”是多少，更不清楚辰修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想法，生气还是难过，或者无所谓？他猜不出来，也不想去猜——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乔文君和他确确实实交往过，梁郁曾经也非常喜欢乔文君，这是事实，是横跨在他和辰修清之间无法触碰和抹灭的禁忌，无可更改。梁郁现在能做的，唯有尽可能降低这种禁忌的存在感，随着时间淡忘掉它。
　　他叹口气：“这些人是我的大学校友，听风就是雨，知道的流言蜚语比我还多，你别放在心上。”
　　“你是怕我误会吗？”
　　辰修清眼神温柔下来，对他笑了笑，眼波里流转着盈盈的光。他摇头道：“不，我生气的不是这个，我很讨厌他们把你和乔文君相提并论，认为你配不上乔文君。他们不了解情况，随随便便就给你下了定义。事实上任何人都好，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说法，你值得最好的，没有人有资格说出这种话，我想向他们证明这一点，仅此而已。”
　　“所以你刚才是为了帮我出气吗？”
　　梁郁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来说，被轻视或是被非议已经是惯常经历了，即使有人当面羞辱他，梁郁也能云淡风轻地应付过去，但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因为自己而生气，甚至当面帮他撒气。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很痒，梁郁想。
　　“不算出气，”刚剥过虾壳的手有股腥味，辰修清拿湿纸巾擦了擦指缝，平静地说：“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今天就没那么讲理了。”
　　梁郁“哎”了一声，勾了勾辰修清的下巴，开玩笑道：“我们小辰看上去心眼挺大的，怎么实际上这么孩子气呀？”
　　放在下巴的手没挪开，反而得寸进尺去揉他的脸颊，辰修清没想反抗，眯起眼睛乖乖任他摸了半天。片刻后，会堂的灯光全部亮起，姗姗来迟的新娘挽着父亲手臂款款走入，婚纱圣洁，璀璨夺目的珠宝衬得女人姿态更为柔美，主持人宣布誓词，新人相互佩戴戒指。
　　掌声随之响起，祝贺声中，梁郁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所以，你给周柯包的礼金是多少？”
　　辰修清：“……”
　　现场气氛很好，辰修清还沉浸在婚礼的氛围中出不来，他故作遗憾道：“也就五千，确实太少，早知道我多带点来了！”
　　梁郁：“……”
　　这一趟下来都该抵他一个月工资了！
　　辰修清望着对方幽怨的神情，噗嗤一笑，顺手握住对方的拇指，十指紧扣，思绪却忍不住发散——梁郁对婚礼明显没什么兴趣，能来参加也是看在旧友的面子上，可他不一样。辰修清非常看重仪式给予的纽带，如果他们日后能够结婚，无疑会为他们的关系套上一层屏障，抑或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