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哎呀我真好了，刚才就是路上晕车晕吐了，你看我这不是生龙活虎的嘛！”
　　梁郁笑眯眯地往前钻，本想秀一波自己的肌肉，结果被梁母捧住脸，仔仔细细看了看，确定恢复血色之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十分充满母爱光辉地——使劲揪了一下。
　　“嘶啊！”梁郁皮糙肉厚也感觉不到多痛，偏偏要夸张地大喊求饶，等梁母消气了才从远处滚回来，搂着她的胳膊谄媚道：“我错了嘛，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下次绝对不敢了！”
　　“还有下次？”梁母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胸口说：“你一次就能把我吓出心脏病来了！”
　　章澄还端着凉掉的蜂蜜水，觉得给晕车的人喝冷的东西不太合适，于是绕去厨房又添了些开水，试了试温度，递过去给他。梁郁双手接了，笑着说：“谢谢。”
　　“以前也没看你这么晕车，”章澄严肃地看着他，劝道：“真不舒服还是得去医院检查检查，我大学毕业那会儿就忙出好几个病，网上案例这么多，你也自己照顾好身体，别瞎省那几个钱。”
　　实际上也用不着章澄提醒，梁郁自己就有常年体检的习惯，不过能被朋友关心，梁郁胸口还是暖洋洋的，他收敛笑意，认真点头：“好，我会的。”
　　就在梁母和章澄打算连番对梁郁进行长篇大论教育时，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卢霖东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沉声说：“去阳台，我有事问你。”
　　“辰修清，刚刚那杯蜂蜜水挺好喝的，我能再要一杯吗？”梁郁晃了晃空掉的玻璃杯，微笑着请求。
　　梁母皱眉：“什么德行？想喝自己去倒，别一天天劳烦人家小辰，惯出毛病来了。”
　　“那就惯出毛病吧，反正我也只让你们惯。”
　　梁郁头挨着梁母的肩，耍赖般蹭了几下，梁母简直拿他没法儿，不甚温柔地揉了把梁郁后脑勺。
　　本来蜂蜜就是为对方准备的，梁郁要是喜欢辰修清当然十分欣喜。趁着打闹的空当，辰修清弯腰取过杯子，指腹暧昧而克制地轻擦过虎口，带起一阵痒意，梁郁勾起唇角，朝对方眨了下右眼。
　　厨房传出哗啦的水声，梁郁顺势提起带娃的事，章澄和梁母都是孩子控，一聊就容易上头，一时间讲个没完，梁郁从另一侧走开，安静地合上阳台门。
　　“挺厉害的嘛，知道先把人支开，这样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内容了。”
　　卢霖东抱臂看他，面无表情，梁郁叹了口气，倚在栏杆上：“你要是想让他们听见，也不至于会把我喊到阳台上。是这样吧？”
　　“是啊，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晕车从不表现出来，也没有这么应激过。”
　　卢霖东瞥了眼他的右手腕，微眯了一下眼睛：“你遇见乔文君了？”
　　……果然瞒不过他。
　　卢霖东是看着梁郁一路走过来的，也是把梁郁从鬼门关拉出来的唯一一个人，虽然平常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游手好闲的模样，但一旦涉及身边的人，卢霖东甚至比自己还上心几百倍。梁郁很庆幸自己能结交这样一位朋友，感动之余，脑子里不合时宜闪过了“知父莫如子”的念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卢霖东猜到个七七八八，语气顿时恶劣起来：“他还没死心？这人到底想怎么样？打算拖着你一辈子，让你永远陷在烂泥里起不来？”
　　梁郁一时没有回答，耳旁仿佛再现出乔文君歇斯底里的质问，声音带着哭腔，将他一步步往悬崖上逼。那一盒安全套成了彻底引爆两人矛盾的导火索，乔文君双目通红，眼里浸了无助的凄凉，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反问、又似是乞求：“你真的不要我了，是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是你先不要我的。
　　那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
　　一瞬间，无数个回答梗塞在梁郁喉头，他这才清醒，比起一见钟情，相处多年的恋人才最为恐怖，一点一滴的时间叠加，他们对彼此的了解甚至渗透到骨子里，以至于即使乔文君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凄然的眼神盯着他，梁郁也会下意识共情对方的想法。与此同时，心脏深处那层恶毒和厌弃如同带刺的藤蔓，在惩罚乔文君的同时也慢慢凌迟了他。
　　梁郁永远无法在乔文君面前冷静自持。
　　也许乔文君是真的后悔了，或许那些为了赎罪而脱口的告白并不是假的，线索一直都如此明显，梁郁却觉得这些念头荒谬又可笑。他根本不需要乔文君的爱，他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证对方痛苦，他想要看到乔文君得到报应，悔恨终生，只要能达成这个愿望，他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也可以抛弃。
　　“……我不要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真心也好，骗我也好，我全都不想，死也不想。”
　　乔文君把盒子捏的咔吱响，死攥着一丝希望，执拗地说：“我、我理解的，毕竟都是男人，有那方面的生理需求也很正常。但是，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的！只要阿郁你愿意，即使你不原谅我，我也可以帮你解决、任何问题。”
　　脸颊两侧迅速泛上绯红，简单几句话硬是被乔文君结结巴巴重复好几遍，乔文君大抵是从没主动要求过这种事，以前都是别人争着迎合他，在床上时永远专断霸道、唯我独尊，而如今形势却完全倒转了过来。一方面，高傲的自尊心让乔文君觉得自己下贱又可耻；可另一方面，他却心甘情愿放低身段，抛却所有尊严，以一种臣服者的姿态去叩拜他敬慕的神灵。
　　因为他爱的人是梁郁，所以没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满腔的热情却并没有得到回答，直到那一点冲动逐渐凝固，冷意下泛，乔文君僵硬地抬起头，视线从梁郁的大衣转向他的眼睛，突然听见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梁郁才发现自己很是反胃。
　　虽然容貌英俊柔和，一旦没有多余表情，梁郁整个人只会显得无比阴冷，他伸出手臂，绕到乔文君身后，乔文君起初愣了一下，以为这是拥抱的前奏，心里又惊又喜，便踮起脚尖试图回抱过去，头皮却骤然传来撕扯的疼痛，他抽了口冷气，不得已仰头，与梁郁保持半臂的距离。
　　“是我小瞧你了乔文君，我一直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也一直把我们之间的回忆往好处想——”
　　梁郁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如同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杀人见血。
　　“所以，你到底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拿我当傻子看待，非要把我对你的感情玷污得一干二净你才肯罢休对吗？！”
　　“我没有！！”
　　乔文君的神色蓦地变得恐怖起来，一道白光闪过，他立刻就懂了梁郁的意思，同时整个身子像被冰冻住一般，肢体稍一转动，便发出不协调的骨骼错位声——梁郁误会他跟不少人上过床，甚至是在他和梁郁谈恋爱的时期也与人不清不白，所以才会随便说出这番言论，借机羞辱对方。
　　梁郁的道德感很强，又有些精神洁癖在身上，如果误会乔文君风流成性，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集。这种结局比让他死了还难受，想到这里，乔文君心急如焚，也不管会不会让对方讨厌，直接上前握住梁郁肩膀，嗓音扭曲得近乎变了调。
　　“我真的没有，阿郁！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一心一意的！我没有碰过——”
　　乔文君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我没有和除你之外的人上过床，我没有碰过其他人，你相信我。
　　他该这样解释吗？
　　可真相是这样吗？
　　一时间，和顾风肌肤相亲的片段如同泄潮洪水般涌入乔文君的脑海，即使他再怎么克制，再怎么使用厌恶疗法、电击疗法，发疯一样强迫自己遗忘那短记忆，可一旦提起，那些努力通通白费，乔文君无数次尝试改变，依旧弥补不了已然溃烂的事实。
　　戛然而止的沉默让氛围降至冰点，这在另一层面上却是变相的承认，梁郁只觉得自己恶心得快要炸开，听不进任何辩解，他用力挥开乔文君的牵扯，上车拧灯，把油门轰得震天响。
　　后续就一发不可控制了，梁郁怎么也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剧烈，诱发了痊愈已久的应激症状，甚至惊动了自己母亲。卢霖东越听脸色越黑，就差指着鼻子跟他吼了：“以后给我离这人越远越好！他就是见不得你活得比他好，自己一身脏还来祸害别人，现在知道悔悟了？早干嘛去了？！”
　　“我知道，绝对没有下次了。”
　　梁郁跟他承诺完，顺手拍拍他的背，将门抽开。此时梁母和章澄聊天完毕，正商量着用餐的规格，辰修清搅拌汤匙，掩饰掉眼神中的怀疑，把一杯金黄色微甜的蜂蜜水送到梁郁手中，卢霖东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你莫名其妙把我叫来你家到底干嘛啊？”卢霖东奇怪地问。
　　嘴里化开蜂蜜水的清香，梁郁抿抿唇，笑着靠在辰修清肩上，回答：“我男朋友最近生日，想让你们来参加参加，不可以吗？”
　　“我靠？！”卢霖东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过生日？这么重要的事情咋不早点说啊，什么时候啊？”
　　章澄秀了秀腿上盖着的一叠餐厅介绍书，嘀咕道：“在平安夜晚上，不过具体位置还没定下来。我强烈怀疑梁郁这人属处女座的！挑三拣四，推荐了几十家，结果没一个入他眼的！”
　　“小辰的生日当然得好好准备一番，是要认真对待，”梁母把介绍书和海报收拾起来，说：“本来在家里庆生也没问题，但是人多了挤一个屋子施展不开，还是在外面舒服些。”
　　梁郁双手握着杯子浅浅地抿，头搁在辰修清脖子旁，松软的黑发蹭到了对方下巴。辰修清一只手揉着梁郁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帮对方翻动精选餐厅指南的书页，时快时慢，有时候梁郁光顾着看图去了，辰修清就停下来等他。要是读完了，挠自己下巴的头发梢儿一晃，辰修清很快意会，微笑着翻开下一页。
　　“日料餐厅，瑞法餐厅……哎这个海景酒店也不错。”
　　梁郁综合比较了一下几家餐饮集团的优劣，怕是搞金融都没如此严谨，他犹豫片刻，放下杯子，一手举一张展示图，最终决定遵循当事人的意见：“辰修清，你喜欢哪个？”
　　几家金碧辉煌的建筑照片摆在眼前，怕是任何人见了都忍不住迟疑几秒。辰修清简单扫过一眼，颇不正经地答：“我喜欢中间这个。”
　　“……”
　　梁郁无力地把照片放下，脸上发烫，瞪了对方一眼：“我说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