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不，谢谢。”梁郁捏了捏眉心，接过纸杯：“我相信正义会得到伸张的。”
　　记者点点头，鼓励他：“当然，你不要放弃。”
　　“那你们会帮助我吗？”
　　梁郁顺势抬起头，等待着回答。没有扎头发的他显得无害又纯良，本就一副姣好清丽的容貌，绒长的睫毛低垂，眸子里潋滟一汪清泉，像个精美脆弱的纸人，稍一用力便会皱了、碎了。记者呼吸微窒，胸口仿若被戳了一下，无可抑制地承认，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是谁都免不了动情和心软。
　　“你放心。”于是抛却一切，记者最后承诺：“我会帮助你到那个时刻。”
　　没过几天，调查资料得到整理，享有盛誉的公共媒体将原本事件公开。而其中最引起重视的，即是对若臻涉事人员的采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信息对梁郁做出过度包装，将他塑造成一个无辜又备受折磨的普通人，细化他的受害过程，同时将矛头指向那位实习生，称其与乔氏“有千丝万缕的不正当交易关系”。
　　前脚刚得到价值过亿的竞标资格，市场人心所向，仿佛要将乔氏高高抛起，而下一刻就从高空跌落，跌了狠狠一跤。
　　主流媒体立场倾倒，舆论势力加重，许竹不堪网暴非议，公开道歉，坦白自己与乔氏集团董事长龌龊的买卖，悔过自新，愿意用尽全力去赔偿损失。最后他说，希望得到受害者的原谅。
　　即使在这个时候，梁郁也保护了他的性取向。
　　由此乔氏集团全面崩溃，董事长迫于社会压力下台，新上任的高层掌控不住局势，火上浇油，本来一个名誉扫地够有得受了，关键时刻，几个资金链居然一一垮塌，投出的资金打了水漂，资不抵债，股价越来越压，甚至有了提前破产的风险。
　　集团上下一片忙乱，几个领导员已经开了好几次紧急会议，顾风不眠不休工作了好几天，眼皮浮肿，下巴上一圈青色胡茬，整个人低靡到自暴自弃的程度。
　　他知道这是梁郁使出来的诡计，能有这种目的和实力的只有他，但顾风偏偏就是不信，他和梁郁的能力不相上下，难道他真比不过对方？难道他就不能把乔氏救活？
　　不可能的。顾风灌下第三杯高浓度咖啡，强打起精神，走进经理办公室。
　　梁郁想让他走投无路，想将他千辛万苦得到的一切全部毁掉，但顾风就是不信这个邪，他不认命，相反，从小获得的本能在帮助他调节状态，情势越是恶劣，他越可以向死而生。
　　这是顾风区别于梁郁的优越之处，养尊处优的家伙是不会懂这种感觉的。他拥有抛却所有的疯劲，五六年前，他赌上生命跳下悬崖，挣开原生家庭的束缚，而这一次，不过对手变成了梁郁而已。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秘书匆匆跑出，和迎面而来的顾风撞了个满怀，高跟鞋崴脚，好在对方扶了一把才没有摔跤。秘书站稳了，脸色惶恐：“顾组长……”
　　“这是在公司，别大惊小怪的。”顾风呵斥完，问：“乔经理今天来上班了吗？”
　　秘书低头连声道歉，支支吾吾答：“来了来了。就是……乔经理的情况不怎么好，可能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也不管对方怎么阻拦，顾风径直推门而入。办公室内窗帘紧闭，文件散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只有一小截灯光亮着，看不太清，顾风皱了下眉，把灯全给按开了。
　　“乔文君，你给我起来！”这几天的火气压着，顾风也懒得管什么仪态，直接把人拎着一顿臭骂：“我不管你得了什么病，修养了几天是得清醒了吧？乔氏集团简直乱成一锅粥，难道就我一个人管事？你当了这么久公司经理，处理风险能力总归有吧？现在什么都不做，把一堆事拖给秘书，难道干等着你爹的遗产交税吗？”
　　似乎被某个词刺伤，乔文君抖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看向了对方。
　　这几个月以来，乔文君不断消瘦，本来体质就不好，现在简直成了骨头架子，宽大的衣摆空敞着，看一眼都让人心惊的地步。而与之对应的，还有乔文君愈发奇怪的精神状态，有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交流，但更多时候则呈现出一种极端，暴躁易怒、恐惧应激。就比如现在，他只是睨了眼顾风，又恢复到消颓的状态。
　　“董事会那边怎么说？”乔文君挣开顾风的手，将电脑合上，他憔悴得宛如一具瓷器，碰之即碎，可散发出的气质依旧是冷的。
　　顾风嘲讽一笑：“还没得出结论，估计只是做做样子，私下都预谋着怎么圈钱跑路吧？”
　　“他们跑不了的，”乔文君淡淡说：“他们背地里的资产都被我做了手脚，只要乔氏一倒，他们平时所干的那些勾当都会曝光。”
　　顾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什么叫‘乔氏一倒’？”
　　乔文君手指轻抚过桌面上的一架台灯，明明很旧了，做工看上去也没那么精细，可乔文君就是那么怜惜，好像透过它，就能触摸着什么往昔的片段。
　　半晌，他开口道：“我不打算争了，就让乔氏集团自生自灭吧。”
　　气氛静默了一刻，顾风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心脏刹那间的骤停，僵硬的脖颈转动，发出不协调的骨骼响动，他重复了一遍：“自生自灭？”
　　“是。”
　　“不打算争了？”
　　乔文君闭了闭眼，不耐烦地说：“照现在这个局势，你能有什么办法吗？你比我更懂，目前不只是若臻一个对手，资金链的问题一目了然，背后可能会有更大的资本在操控！”
　　“所以呢？所以你就当甩手掌柜，对一切都不闻不问了？乔文君，你到底有没有责任心？”
　　“我难道这样想吗？！”乔文君莫名火起：“乔氏集团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父亲的基业！我难道就那么心甘情愿拱手让人？你也看到了董事会那些人的龌龊事——更何况他们针对的是梁郁！我怎么可能再让这种事情危害到他！这都是我欠他的！”
　　顾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说：“你欠他的，乔文君。难道你就不欠我吗？”
　　乔文君神色一变，刚想让他闭嘴，顾风就逼近一步，把他压在墙角，声音泛着压抑的颤抖：“是你当初跟我说，你会给予我想要的一切，比梁郁得到的多得多，你会补偿我原有家庭的不幸，给我地位和财富，只有你会爱惜我……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你闭嘴！！”乔文君血色尽褪，脸上半青半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最不敢回忆的往事，除却曾经对梁郁的加害，还有承诺给顾风的海誓山盟。他当时天真地以为那就是喜欢、那是爱，于是再见到顾风，如同失而复得的一湖月光，他迫不及待将所有交付出来，把人套在自己身边，弥补那丢失五年的遗憾。
　　他傻兮兮地想，顾风是他的初恋，是他的青春，为他做出什么都可以，爱一个人不就是要轰轰烈烈的吗？
　　可是最后，曾经的荒唐成了不堪回首的怨悔，如果可以，乔文君恨不得一刀捅死那时的自己。
　　“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顾风。”乔文君避开和对方的碰触，似乎觉得恶心极了：“你不该喜欢阿郁，他只能是我的。”
　　顾风懒懒弯起唇角，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道吗乔文君，我从出生开始，每个人都告诉我不能干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可我偏偏就是要这样。别人不要我做的事、或者不认为我能做到的事，我就是要做给他们看，我顾风就是不信命。”
　　“你也好，乔氏也好，”顾风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好好瞧着，我会彻底打败梁郁，而他也只能看着我，任何人都别来介入我们。”
　　乔文君脸上一黑，刚想准备回呛几句，秘书急急忙忙冲进来，甚至忘了提前敲门，着急忙慌地喊：“乔经理！前董事长让你过去，若臻的梁部长突然拜访，两个人差点在会客室打起来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甚至都来不及摸清原由，这个名字仿佛是乔文君天生的感应器，等他回过神，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馈，拼了命一般狂奔到会客室。
　　玻璃门被用力推开，响声惊动了里面的两个人。荣宏志整理了一下领结，肃然的神色还带着掩藏不去的讥讽，梁郁立在中央，衣衫齐整，只不过侧脸有一点红痕，像是被人刚打了一拳。
　　乔文君怔了一下，伸手去碰梁郁的脸，表情刹那间变得极为恐怖。
　　“他打你了？！”声音震响，乔文君控制不住地暴怒起来。
　　冷漠也好，歉疚也好，但梁郁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乔文君，或者说，乔文君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极端失控的模样。梁郁失神片刻，一时间没有回答，然而乔文君没有那个耐心等待，他冷着脸走到荣宏志面前，还没等到问话，他就举起手臂，毫不客气地往对方脸上也砸了一拳。
　　“乔文君你疯了？！”鼻梁一热，荣宏志吃痛大喊：“你知道他是谁吗？你为了一个外人来打我？！”
　　尾调的惨叫应声拔高，是乔文君往他腹部狠踹了一脚，面目狰狞，直到揍得对方再也爬不起来，乔文君这才满意地笑起来：“那你应该也看过我在商谈会上表白梁郁的现场。怎么？我的男人你也敢动，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荣宏志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鼻血喷涌，腹部一阵难忍的抽痛，再说不出话。梁郁收回视线，淡然地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解决了，荣董，许竹的事麻烦您自己出面澄清。毕竟乔氏危急成这个样子，您也不想我在此之上增加一份砝码吧？”
　　说完，梁郁施施然转身，错开身旁的乔文君和顾风，朝门口悠然走去。一路上，乔氏的员工冷眼瞪着他，有怨有憎，甚至有一些诅咒他早死的，梁郁一概视而不见，直到背后多了一串脚步，乔文君低声说：“我带你出去。”
　　于是再没有人敢对梁郁怒目相待。
　　直乘电梯被按到了地下车库的按钮，梁郁说：“我直接从正门出去。”
　　“那可不行，现在是工作时间，乔氏集团工作时间都不让别人出去的。”
　　乔文君睁着眼睛乱讲话，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儿。直到最后，他才小声坦白：“路上不安全，这几天好冷，都快零下几度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免得晚上感冒。”
　　“不用操心，我自己会注意。”
　　到一楼了，梁郁自己摁了出去，乔文君赶紧跟上，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太好了，只是有一点点擦红，没有其他伤势，不然自己绝对不会放过荣宏志那个死老头，话说回来，最近阿郁是不是又变帅了？头发长了一些，会经常扎起来吗……乔文君一时脸红心跳，手指搅来搅去，活像个情窦初开而不知道如何搭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