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第66章
　　节日扬扬洒洒地到来了，街头巷尾挂满彩灯，中央广场还矗了个巨大的圣诞树，攘来熙往，繁华鼎沸，将节日氛围推至顶峰。不少商家争着搞促销，一排排红大衣白胡子装扮的圣诞老人上路，显得欢腾又喜庆。
　　虽然节日盛况空前，但梁家的传统向来是寿星最大，永远把生日摆在最前头，因此一家人的关注点全聚焦到了“怎么庆祝”“在哪里庆祝”上面，就差直接拉一个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家辰修清二十五岁生日”几个大字了。
　　“不会吧，之前不是都说好去吃自助餐吗？我还以为就简单搞搞，你们居然连自助餐都要整最高档的啊？”
　　卢霖东手快，捡了个果盘的梨出来，一边啃一边惊叹：“附近还有海景剧院？我靠！劳资跟你待好几年了都没这待遇过！”
　　梁郁从桌子上取了把水果刀，递刀柄给他，卢霖东蹭蹭手背的水，睨他：“你啥时候变这么讲究了？我直接吃就成，懒得折腾。”
　　梁郁平时也没削皮的习惯，顶多就混着果皮一块吃，再不济遇上非要剥皮的情况，像血橙之类的，甜确实甜，就是每次吃完弄一手的果汁，染衣服上就更麻烦了，洗都洗不掉。于是久而久之，梁郁自己也很少去买这种必须剥皮的水果。
　　不过为什么下意识递水果刀给卢霖东呢？梁郁深刻反思，可能是一般这种时候，梁郁要是想吃，辰修清会第一时间帮他解决，先用水果刀将果肉切出好看的形状，然后端到他面前。要是遇见梁郁在忙，辰修清就拿牙签插着亲自喂到他嘴边，以致于梁郁都没怎么主动搞过削皮的工作，以己度人，特别有一种“早期孩子被父母溺爱导致连鸡蛋有壳都不知道”的负罪感。
　　卢霖东当然不知道梁郁在想什么，他正瘫在懒人沙发抱着个梨嚼得不亦乐乎，最近他和章澄老爱往梁母家里跑，可能是一来二去觉得熟了，也不怎么拘谨，而且梁母也喜欢这种闹哄哄的环境，自然是十分欢迎。正聊着，梁母从阳台绕出来，刚给绿植浇了点水，手在抹布上擦干，张口就问：“小郁啊，餐厅经理回电话没？过节人又多又杂，要是被挤掉就麻烦了。”
　　这问题都问过不下五遍了，梁郁耐心回答：“回了，定好了。要是出差错我肯定还有别的方法，妈你就放一百零一个心吧！”
　　“你们过节还要上班啊，唉，就不能请个假吗？”
　　卢霖东接腔：“伯母，这又不是法定节假日，咱不放洋节，而且按照辰修清在那公司的排面，私人原因一般很难请到假的。”
　　梁母叹了口气，转身把阳台灯拉了，梁郁赶紧挪个身位，让母亲坐自己身边，顺手往对方腿上披了件羊毛毯。梁母搓了搓梁郁的胳膊，比对两下，忍不住追忆：“小辰看上去挺稳重的，没想到今年才二十五岁，这么年轻，也不知道他家里人对他好不好。我记得小郁二十出头时特别能闹腾，青春期也没怎么叛逆过。也不一定，可能是他叛逆的时候我恰好不在……”
　　“哎哎哎，说过头了啊。”梁郁皱了下眉，不是很想让母亲提起小时候的事情。
　　梁母笑了笑，站起来往窗外看了眼，这时候外面在下小雨，天幕漆黑，斑斓的彩光被雨滴映成一个五颜六色的万花筒，接近零摄氏度的气温让路人望而却步，街上顿时空落。
　　雨势愈大，卢霖东把玩着梁郁买的游戏机，手指操控按键，分神问道：“天气都这样了，你那男朋友还要过来吗？”
　　“不知道。我给辰修清发了消息，没回，应该还在公司。”
　　梁郁心神不宁，盯了手机好一阵，生怕对方回来路上出现差错。辰修清最近都挺忙，若臻和乔氏的利益纷争压在他身上，乱七八糟事务一大堆，虽然嘴上不说，而且也不会将任何压力影响梁郁——这就是辰修清，足够强大，足够优秀，也足够爱他。但梁郁还是抱了一丝忐忑，在联系不上对方之后，他拿了把雨伞，交代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是去找小辰吗？现在这么晚了，小辰明天还要上班，应该不过来了吧？”梁母忧虑地问。
　　卢霖东听着窗外啪嗒啪嗒的水声，同样阻拦道：“是啊，微信上说一声就成，没必要大晚上出去，要是找不到人还淋一身雨就麻烦了。”
　　梁郁把鞋蹬好，盖了件深蓝色的透明雨衣，帽沿垂下来的时候刚好把眼睛挡住，他掀起来，笑着对他们安慰：“没事，就出去溜达一圈。妈，霖东，你们先聊着，我很快回来。”
　　“注意安全！”梁母喊了一声。
　　楼道里的自动感应灯亮起又熄灭，乌云隆隆，街面万籁俱寂，淅沥的寒雨夹杂潮湿的气息，使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梁郁看了眼手机界面，空白，播出去的号码宛若石沉大海，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按理说辰修清很少这么久都不回短信，不对，是根本没有过这种情况！所以梁郁才会感觉异样，着急忙慌出来找人。
　　积水湿滑，豆大的雨点越过雨伞砸在梁郁脸上，视野逐渐模糊，梁郁眯缝了一下眼睛，绿灯晃晃亮开，他正要穿过斑马线时，远处一阵急刹的刺耳声响，梁郁愣神，似有所感地回头，恰好扑进一道灰色的温暖怀抱。
　　运动鞋被打湿进了水，手掌如同浸过冰块一般寒冷，雨衣撩开，正当他想要更加仔细地看清来人时，下一秒，重心一空，对方的手臂托住他大腿，另一只手握着伞把，居然就这么稳稳当当把梁郁抱起来了！
　　“辰修清！”梁郁吓呆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一动也不敢动。辰修清应了一声，紧皱着眉，表情不是太好：“下雨天为什么要跑出来？还穿这么少。要是受凉了摔跤了怎么办？”
　　一阵雷鸣压过，掩盖掉辰修清斥责的声音。天上的雨依旧下得没完没了，雨伞之下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安宁、依赖、可靠，只有辰修清略微急促的心跳，从胸膛处传达两人。梁郁眨了眨眼睛，褐色的瞳仁浸了雨水，像晶莹剔透的琉璃，纯净而毫无杂质，睫毛忽闪，他开口询问：“抱歉，我刚才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辰修清顿时气消，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只想把人按着揉一顿。他向来理智从容，很少出现冲动的情绪，仅有的几次全部给了梁郁——这家伙明明体质不好，一天天就没把自己身体当回事过，上房揭瓦可以任由胡来，但一住院要是落了病根，那辰修清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我是说，我抱着你腾不出手，”辰修清故意颠了颠他，说：“麻烦宝贝自己开一下车门。”
　　梁郁霎时有点脸红，他单手搂着辰修清脖子，勾腰去开后排驾驶车门，这一通折腾居然半点雨滴都没打在他身上。
　　车内开足了暖气，梁郁整个人像重新活泛过来一样，肢体也不那么僵硬了。他收拾好雨衣随手扔后备箱，转过头来时微微一滞，反射弧绕了地球半圈，他现在才发现车上居然还有个人。
　　驾驶座的西装男人看不清脸，只能从反光镜中对上他偷瞄的视线，一触即分，似乎是在打量他。梁郁有些不自在，往旁边座位撤了点，刚好辰修清收伞进来，手指在他脸上碰了下，又去捂他的手，神色松弛下来，自言自语：“幸好暖和了。”
　　“请问是回原来路线吗，辰先生。”男人踩下油门。
　　辰修清应了声，弯腰去摸梁郁裤腿，那里差不多被打湿完了，湿漉漉的贼难受，用力拧说不定还能拧出半杯水来。梁郁躲了一下，说“不用”，辰修清垂头没听，将鞋袜剥了，径直把梁郁的脚搭自己大腿上。
　　裤腿挽上两圈，冰凉的足尖被辰修清用毛巾擦干，用手心捂热，梁郁根本没想过他会有此动作，闪避不成，只能吃惊地瞪着他，同时余光瞥了眼驾驶座上的人。那人当然也看见了，转方向盘的姿势卡了两秒，进入绿灯倒计时，男人加快了速度。
　　“辰修清，我不用……”梁郁压着声音劝阻，脸颊发烫。
　　“穿了进水的鞋子会难受，现在好多了吗？”
　　辰修清握住他往回缩的腿腕，恶作剧一样挠了挠对方的足心。梁郁的脚生得白皙好看，指头圆润，踝骨凸出，可能是因为这儿不怎么容易被人碰到，或者是梁郁浑身都比较敏感，导致辰修清随便一挠，梁郁就有些招架不住，痒得咯咯直笑，终于缴械投降道：“好多了好多了，喂，放过我吧！”
　　“下雨天为什么要出来？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代办，外面黑漆漆一片多危险啊。”
　　辰修清放缓语气，像是提醒，又像是劝诫，梁郁都要怀疑辰修清是不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对待了。
　　不过同样是大雨天，辰修清的安全也需要考虑进去啊。
　　梁郁看了看对方，这个时间段在若臻加班已是平常，辰修清如果是从公司回来，那他必然是一身工作装，打扮得一丝不苟，然而此时辰修清却穿了一件精致昂贵的礼服，头发梳理齐整，手腕的金属表扣散发凛凛冷光。
　　梁郁盯着对方眼睛，伸出手，拂过紫黑色的外衫，到达喉颈，稍施力气，拽住辰修清的紫色领带，轻声问：“你去哪了？”
　　后颈的压力传来，辰修清略微扬起了头，喉结滚动两下，他嘴角抿了笑意，轻声回答：“去见了一下家里的亲戚，办了件事，回来迟了，抱歉。”
　　幸好这车挺宽敞，梁郁坐在后排座椅上，手扯着对方领带，腿却全部放上辰修清的膝盖。闻言，梁郁“哦”了声，心中有了底，光裸的足尖踩了一下辰修清的腹部，说：“以后别让我找不到你。”
　　辰修清眼中现出一丝迷茫，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去摸索口袋里的手机。
　　“也没事啦，是我小题大做，我怕你在公司回来晚了，路上遇到什么问题。”
　　梁郁盖住辰修清的手机屏幕，上面好几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消息提示就在十分钟前。辰修清脸色瞬变，懊恼极了，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他哑声道：“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哎哎，道歉干嘛啊？你没事才最好啊！”
　　梁郁哭笑不得，搂住辰修清的肩使劲拍了两下，辰修清顺势抓住梁郁的手，认真地说：“以后不要因为我，让自己处于不安全的境地，我会往你的方向走，你只用照顾好自己。对我来说，没什么事情比你更重要了。”
　　车内的暖气好像被加强了，蒸腾的热气从接触的指间一直燃到梁郁心底，似被什么情感驱使，亦或是辰修清的告白太过于真挚，一刹那间梁郁觉得辰修清什么都不会隐瞒他，于是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疑惑自然倾吐而出：“你刚刚说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