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穿越重生)——江为竭

分类:2026

作者:江为竭
更新:2026-07-27 07:46:08

  他装了杯温水,拿着纸笔坐到沙发上。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写出仪式文字,画出诡谲图案。哪怕只是用普通的笔,这些东西依旧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一个错觉间,它们在纸上爬行、舞蹈。
  这种事情,他曾做过无数次。一遍遍改写,一遍遍降低代价。
  其实现在,改写已无意义。
  他只是想沉浸其中,和过去一样心无旁骛。
  寒风从窗外吹来,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扯过外套披上。
  笔下未停。
  任何一个飞升者见到这仪式,只会惊叹和恐惧于它的完美,然而裴月明仍觉不够,写到不满意之处,用笔尖一划,文字仿佛被一剑劈开,骤然逸散。
  他越写越多。
  文字轻轻飘离纸面。
  停笔时,满屋都是流淌的文字,流水般环绕在周身。
  光辉诡异,映亮他面庞。
  映得那柔和漂亮的五官,漠然如寒冰。
  写久了,手上发冷。
  裴月明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才发现,还是昨天迟邪的那件。
  于是,握笔的手久久停着。
  再没有心无旁骛。
  最后,他重重划掉了所有的笔迹,把纸张扫落在地,任凭阴影吞噬它们。
  窗外的涟城已被夜色笼罩。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人们走上柳叶飞扬的街头。
  裴月明把袖口理平整,拉上外套的拉链,出了门。
  离开僻静的住处,他随人潮向前走。
  皓城肃清官的身份,还是有用的。只要问询议会,就能知道庆典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迟邪说过,他不喜欢那样抛头露面。
  所以明面上出席的,是严镇川和其他执行者。迟邪会和过去一样,低调待在某处,静静注视着一切——今年如此忙碌,更应该是这样。
  人潮汹涌,淹没了他。
  还没走出多远,裴月明脚步一顿。
  不等他转身,熟悉的气息已经靠近,一只手往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裴月明猛然回头。
  迟邪站在身后。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喘息而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灯光与毫不掩饰的笑意。
  “赶上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笑说,“一起?”
  裴月明:“……”
  有一瞬间,他开口似乎是想讲别的。
  最后他只是问:“怎么不叫人用速度法则?”
  “这里人多,怕吓着人,就只让他们把我送到了外围。”迟邪还是笑着,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向人群深处,“和我走,带你去最好的位置。”
  屋檐上,影鸦静默地抬头望去。
  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方,在热闹欢腾的人间烟火之上——
  巨鱼依旧在高空游弋。
  那旁人不可见的通天柳树,枝条蔓过天际,末端终于拥抱住月亮。
  柳月将至。


第81章 人间
  迟邪带他去的地方,是城中最高的观景塔。
  庆典期间,塔顶不对外开放。此刻,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他们脚下铺展、流动。
  不远处,就是庆典中央——
  平缓抬起的巨型圆形平台,中央有一池清冽的水,水边杨柳依依,笼着柔和的光晕。
  那将是柳月现身之处。
  平台上方,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并肩而立。
  副会长陈笑琳与白庭副席严镇川,都是亲自出席。元老会的三道虚影,也静静浮于高空,俯瞰一切。
  街道以平台为中心,整齐而笔直地射向远方。熙熙攘攘的人们驻足于街道,满怀期待。
  迟邪的时间把控得正好,他们刚登上高塔,庆典就开始了。
  一阵清风掠过池水,泛起波纹。
  严镇川与两名副手执灯踏入浅水,走向池心的古钟。
  每一年,都由执行者鸣钟,以示对柳月的感激。
  ——感激流淌在血脉中的“誓言”。
  柳月赐予了执行者漫长的寿命与永驻的青春,而代价是,再不能杀死异常生物。这誓言代代相传,被称作“柳月誓言”。
  严镇川一步步走向古钟,抬手,重重敲响了它。
  声音洪亮,带着亘古时代的庄严。
  水池的波纹更加激烈,几秒后,整个水面掀起细小的浪。整个城市的柳树无风自动,每一片柳叶,都泛出微光。
  人们抬头望去——
  淡青色的光华,在池中流转。
  然后,水底倒映的月亮,浮了起来。
  它剥离水面,徐徐升起。
  那人形宏伟,足有数米高,悬浮于水面之上。
  没有实体,只有月光静静流淌,交织出半透明的柳枝。
  也没有五官,面孔之上,无数枝条缓缓涌动,从内向外飘拂。
  这一刻,凉意荡过每人的面庞。
  恍若潮汐,它带走了所有焦躁,只余平静。
  这便是立于月相法则尽头的生灵。
  柳月。
  祂掌管新生与治愈。
  这一刻,无人开口言语。
  只有迟邪闲聊般、低声问裴月明:“……和印象里一样吗?”
  他往裴月明身边挪了半步,挡住大半的风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嗯。”
  “我小时候,总听父母提到柳月。”迟邪望着远方,“他们说,只有最顶尖的夜狩才能见到祂。普通人想见得先经过准许。当时我就在想,这应该不是你的决定。”
  “的确不是。”裴月明说,“那时候祂现世不过几年,尽管我说祂是友善的,生来就是为了‘治愈’,其他人也有顾虑,不敢让普通人轻易接近。”
  他揉揉眉心:“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我。但现在回想,那‘顾虑’里几分是真的担忧,几分是私心,也说不清了。”
  “不奇怪。能治愈一切的力量,实在太容易让人眼馋。”迟邪顿了顿,“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见到柳月。”
  “是啊。”裴月明说。
  以前能见柳月的就那么一小批人。
  那时候的迟邪刚加入夜狩,没有资格,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路过时远远看了眼。
  夜狩的衣衫华丽,背后绣出的金眸辉煌。
  那么夺目的人群,那么姣好的月色,他还是只看见了白衣的裴月明。
  “也没想到,和你一起见到祂会是这么久之后。”迟邪感慨,“你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类,祂会不会记得你?”
  “……我不清楚。”裴月明轻声回答。
  淡青的光雾,开始涌动。
  柳月轻飘飘掠过街道。
  躯体的细嫩柳枝浮动,所过之处,灯笼与枝条一同摆动。光辉笼罩世人,疼痛都被抚平,伤口处传来细细的、痒痒的触感。
  今年来涟城的都是受灾城市的居民。
  祂正在治愈他们。
  迟邪静默地望着街上。
  漫长岁月中,柳月曾选中了寥寥几人。
  或是躯体残缺,或是时日无多。祂治愈了他们,给予重生。
  迟邪看着那光辉,难免心想,对柳月来讲,裴月明也该是特别的。要是祂还记得裴月明,会不会让他痊愈?
  光雾弥漫。
  月色化作柳枝,拂过世间。
  祂好像注视着所有人,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静静等待。
  塔下是月相的圣灵,是期待的人群,塔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事与愿违。
  柳月离他们最近时,也并未停留。
  祂巡游过全城,回到了池水正中。这短暂的降临就要结束,下次再见,要等到来年了。
  说迟邪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过时隔多年,对方也不是人类,无法以常情去推断。
  他嘴上只是笑说:“看来祂记性可比我差多了。”
  这一回,裴月明没有答话。
  迟邪顿了半秒:“以后再多找找,总有几个厉害的人能治好你。”
  话是那样讲,他也明白机会渺茫。
  法则从不是万能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飞升者趋之若鹜。那么多年来,大概只有鹿云徊的【长青】,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至少顺利结束了,”迟邪继续讲,“我们要不要……”
  他话头停住。
  停在他身边的影鸦,状态不对。
  极其细微的不对,可迟邪偏偏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余光瞥过影狼,它和渡鸦一样,颈部的皮毛微微炸起。
  ——焦躁。
  它们竟是在焦躁。
  为什么?
  来不及开口,迟邪眼前再次亮起。
  城中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流转的光辉,柳树构成的身体,无数枝条从内向外涌动着的面孔。
  仿佛一轮庞大的月亮,降临在他们面前。
  ……柳月回来了!
  就在这高塔之外,就在裴月明触手可及之处!
  在这刹那,迟邪意识到,祂认出了裴月明。
  “他被柳月选中了?!”
  “传说居然是真的!”
  “真好,要换成我就好了……”
  人声鼎沸,满城喧哗。
  月华笼罩住裴月明。
  他与迟邪仅仅一步之遥,迟邪身处黑暗,而他站在光中。
  “迟邪,”他开口,“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迟邪茫然想着。
  然后,他看到裴月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时间慢了下来。
  那层蒙着的无神渐渐褪去,漆黑瞳仁深处,清澈的神采如星火般燃起。
  裴月明没有看满城繁华,没有看那传说中的生灵,没有看一眼这阔别已久的世界。
  他就这样看着迟邪。
  深邃如夜色的双眸,明亮生辉的神采。
  他从来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这一秒的对视好似永恒。
  然后,一片影子覆盖上裴月明的眼睛,狠狠向内贯穿——
  鲜血飞溅!
  迟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踏入光中,紧紧接住了对方痛得发颤的身体!
  血。
  血烙在迟邪的视野。
  暴长的荆棘狂潮般漫过高塔,把庆典的高空撕得猩红,每一根末端都在颤动,蓄满了刺穿一切的杀意。
  但,敌人是谁?
  柳月只是治好了裴月明的眼睛,降下了眷顾啊。正如裴月明所说,祂生来便是为了治愈。是裴月明对自己下了手……
  荆棘狂暴又茫然,停在原地。
  “哒,哒,哒……”
  血顺着裴月明的脸流下,流到迟邪手上,一滴滴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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