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穿越重生)——江为竭

分类:2026

作者:江为竭
更新:2026-07-27 07:46:08

  在迟邪面前,柳月的枝条颤动。
  每一根柳枝的末梢,都睁开了一只淡青色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簌簌摇曳着。
  几秒钟之后迟邪才意识到——
  柳月在笑。
  光华一闪,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
  黑暗。疼痛。
  滚烫的血,在风中迅速冷却。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挣脱黑暗。
  有人背起了他。
  那脊背宽阔而炽热,紧紧地绷着,带他奔向前方。
  可是,是谁在背着他?
  破碎画面飞速闪过,裴月明怎么也分不清。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背他走过长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淡去了。
  意识摇晃着,回到遥远的过去。周围不再有血腥味,萦绕着草木清香,还有山间清冽的风。
  “裴照,走那么急做什么?”有人遥遥问他,语气带笑,“不等师父了?”
  双手变得稚嫩,在孩童的视角中,周围景色拔高,老树参天。
  裴月明回头望去,山间小径之下,鹿云徊和鹿欢都被他甩开了。
  见他回头,鹿欢挥着手喊:“慢点!小心摔着——”她努力赶上来,病弱的面庞染着红晕,问他,“你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记忆一闪而过,眨眼间,三人已到山巅。
  黄昏与夜色缠绵,天际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深蓝。
  影子划过裴月明的腕口,鲜血渗出,凭空写出仪式的文字——歪歪斜斜,远不如日后的完美,可也叫人望尘莫及。
  文字也缠绕上那两人的手腕。
  于是,在他们眼前,浩瀚景象铺陈。
  巨鱼的鳞片闪耀,眼瞳琉璃色,一甩尾便游过了苍穹。
  那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空,枝条延伸,直奔那弯月而去。
  这一幕何其惊艳。鹿欢抬起眼望去,眼中明净,仿佛也被月光点亮。
  “简直……不像人世间的景色。”她轻声道,“在你眼中,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鹿云徊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他一言不发,抬手揉了揉孩子的黑发。
  也许是上山走得太急,也许是失了血,年幼稚嫩的身体到底撑不住。
  下山路上,裴月明走不动了。
  于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结果变成鹿云徊背着他下山。
  倦意中,他恍惚想到,裴家出事之前,父亲竟还没来得及背过他,哪怕一次。
  鹿云徊的肩膀宽阔,稳稳背着他。
  鹿欢也累,勉强还能坚持。她在前头念叨:“裴照啊裴照,哪有为了让人看场风景,就放自己的血的?真亏你下得去手。”
  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你喜欢吗?”
  鹿欢哑口无言了几秒,最后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徊稳步向前走。
  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贴在他的脸颊。
  “……”
  “裴月明!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马上带你去——”
  是年轻的男性声音,嘶吼着,焦躁不安。
  谁在和我说话?
  周围怎么会那么吵?
  孩童趴伏在师父的背上,轻轻蜷起了手掌,把陌生的呼唤留在身后。
  鹿欢的声音,又一次从前方传来:“可别再做那么傻的事情了。明白了吗?”
  裴月明说:“但是,我只有这些能给你们。”
  鹿欢一怔。
  鹿云徊开口:“以后世界都是你的。”他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好让他趴得更舒服,笑说,“到时候,可别忘了师父。”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不会忘记你们的。”他说。
  鹿欢也笑了:“那下次,等你遇到更重要的人,再带他来看这景色吧。”她望向深沉的夜幕,“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呢,到时候你也该长大啦。”
  “人呢?!要速度法则的!快!”
  “裴月明!你还听得到我吗?!”
  又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梦中的孩童皱眉,再一次试图按下那嘈杂。
  怎么一直在叫我?他想。
  太吵了,明明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山野小路上,鹿欢继续说,“在山顶那会儿,你们都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她歪了歪头:“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山太高,人太少,那景色太不像人间了。”
  “也太凉。”鹿云徊接话,“回去都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还要吃面!”鹿欢眼前一亮,“我馋好久了!裴照,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裴月明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太别扭了。你就是这一点不好。”鹿欢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我还能走快些。爹,你呢?”
  鹿云徊加快了脚步。
  裴月明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只觉得,这脊背宽阔而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
  是炽热,独属于另一人的炽热。
  到底是谁呢?
  背着他,在全城哗然中狂奔,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要到了!”鹿欢指着前方,“镇子就到前头!”
  鹿云徊背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鹿欢说得没错。
  山太高,四下无人,若独身遥望那片景象,总有一瞬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鹿云徊带他,走入了人潮汹涌处。
  食物的香气飘满街巷。
  “我想好了,要吃臊子面!”鹿欢说。
  “给裴照也来一碗。”鹿云徊嘱咐。
  “知道知道,怎么会忘了他?”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


第82章 刺目之光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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