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嘴上说着饱了，拉斐尔却还是呼噜呼噜地吃着滚烫的粉丝汤，盐水鸭也满满地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这家伙平时总是畏畏缩缩、一副忧郁的样子，吃粉丝汤时却显得格外有活力，我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觉得很有趣。
　　“很，很粗俗吧？对不起，您都吃完了，就我一个人像猪一样……”
　　察觉到我的视线，拉斐尔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筷子。我赶紧摇摇头，把筷子重新塞回少年手里。
　　“粗俗什么呀！我只是觉得新奇才看的。嗯，说实话，没想到你会喜欢鸭血粉丝汤。以前也吃过吗？”
　　“…我妈妈做得很好。”拉斐尔轻声说道。
　　我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位据说是成功企业家的达莉娅·谢，熬着鸭汤的场景。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唔，俄罗斯人也会做鸭血粉丝汤啊，是我孤陋寡闻了哈哈。”
　　听了我的话，拉斐尔先是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随即小声笑了出来。
　　“不，现在的妈妈不做的。我说的是……真正的妈妈。”
　　拉斐尔用仿佛望向远方的眼神，喃喃自语道。
　　“真正的妈妈？”
　　我瞪大了眼睛，拉斐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刚，刚才那句话是用词不当。对我来说，妈妈只有一位！那只是过去的事了。”
　　尽管周围空无一人，拉斐尔还是习惯性地东张西望。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少年肩上，拉斐尔吓了一跳，但在看到我平静注视着他的目光后，渐渐稳住了颤抖的眼神。
　　“达莉娅·谢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对于我的话，拉斐尔没有回答。
　　“如果是秘密就不用说。我就当没听见刚才的话。”
　　“…不是什么秘密。打听一下的话，都会知道这个事实。只是……妈妈她不喜欢别人提起。”
　　拉斐尔闷闷不乐地垂下视线。
　　“我也是十岁才第一次去俄罗斯的。”拉斐尔用很小的声音说。
　　见我瞪大了眼睛，少年带着苦涩的微笑，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起来。
　　拉斐尔讲给我的故事很简单。有一天，十岁的拉斐尔回到家，发现妈妈身边站着两个陌生的Alpha。两人用带来的试剂盒，给拉斐尔做了预备性状检测。
　　通常预备性状检测是在初中入学那年进行，但如果愿意，也可以通过私营机构在更年幼时做。只不过年龄越小，检测准确度越低，所以大多数人还是等到初中入学时接受义务检测。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人找到我，是因为妈妈。很久以前，妈妈初中时做的预备性状检测记录显示，她有显现为极优性Omega的可能性。虽然妈妈后来显现为普通Omega……但继承了她基因的我，同样有显现为极优性的可能。”
　　那天在家里做的检测结果显示，拉斐尔显现为极优性的可能性，远高于普通人。检测结束后，两人和妈妈单独进房间，谈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就去了俄罗斯。妈妈告诉我，有位好心人想了解一下我性状的可能性，并资助我去一所好学校。当然了，我不想去，我不想和妈妈分开，还要独自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拉斐尔哭闹了好几天，坚决表示不去。但一向对他让步的妈妈，那次却异常坚决。
　　“现在想想就明白了。当时我们家境不太好，妈妈在餐厅工作，是一家鸭血粉丝汤店……我记得妈妈总是天不亮就出门，一直工作到深夜。”
　　提起妈妈时，拉斐尔的眼神温柔地亮着，仿佛在回忆极其珍贵的东西。
　　据拉斐尔说，他和妈妈住在餐厅附带的一个小库房里，是老板娘行方便给住的。虽然生活不宽裕，但拉斐尔说和妈妈在一起时非常幸福。
　　“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做饭也特别好吃，尤其擅长做粉丝汤。我记得有时放学回来，扒拉着妈妈给的粉丝汤喝时，店里的客人还会觉得这小家伙有趣，给我点零花钱。”
　　拉斐尔像在回忆往事般，轻轻笑了一下。但是，一旦抵达俄罗斯后，拉斐尔就再也没能见到妈妈。
　　拉斐尔抵达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妈妈所说的那所气派的私立学校宿舍。
　　虽然确实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国的孩子，但孩子们在严厉的管理下，接受包括俄语在内的各种教育——对拉斐尔来说，主要是Omega应具备的礼仪训练。
　　很快，拉斐尔就发现，聚集在那里的孩子，显现为极优性的可能性都远高于普通人。有像拉斐尔这样有家人的孩子，也有很多是从孤儿院来的。
　　我越听越感到头晕目眩。达莉娅·谢难道是打算搞个极优性培育农场吗？
　　“维克多……也是那时候第一次见到的。”拉斐尔苦涩地笑了笑。
　　来自一个小小的村庄的维克多，在预备性状检测中显现为极优性Alpha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是个特例。
　　维克多受到老师们的特殊对待，年幼时就被达莉娅正式收养。他经常像是对外公开的继承人一样，陪同达莉娅出席正式行程。
　　“但是维克多他……”
　　拉斐尔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点了点头。然后带着犹豫的表情开了口。
　　“对外，维克多被宣传为劣性Alpha，但那不是事实。如果真是那样，显现后就会被抛弃了。维克多……确实是极优性Alpha，只是还没经历过易感期而已，而且很可能以后也永远不会经历了。”
　　十六岁那年，维克多不负众望，显现为极优性Alpha。但为他诊察的医生很快就在他的信息素腺上发现了问题。他天生信息素腺就有损伤，无法承受像易感期那样剧烈的活动。
　　“但是极优性Alpha们不是要经历第一次易感期，才算真正的极优性Alpha吗？”
　　我回想起季旻在第一次易感期前信息素也弱得像普通劣性Alpha，便问道。拉斐尔苦笑着点了点头。
　　维克多是极优性Alpha，却注定永远无法经历第一次易感期。这意味着，检测结果虽是极优性，但实际上他一生都将只能拥有与劣性相似水平的微弱信息素。
　　从那以后，维克多的待遇完全变了。他再也见不到达莉娅·谢本人，老师们也对他改变了态度。
　　“维克多几乎是把母亲当作偶像来崇拜的。一瞬间从最受宠爱的孩子变成累赘，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拉斐尔叹了口气说道。
　　因为文件上毕竟还是极优性，所以维克多没有像其他“失败品”（那些未能显现为极优性的孩子）那样离开宿舍。
　　通常，失败品们在显现后会悄无声息地从宿舍消失，没人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
　　一些天真的孩子相信他们是回家了，而稍大些的孩子之间则流传着他们被埋在宿舍附近某处的恐怖传闻。
　　但真相无人知晓。事实上，拉斐尔也不想知道，尤其是这可能就是自己的未来。
　　“该死，这地方真是太可怕了，简直像培育极优性的集中营。”
　　我打了个寒颤。拉斐尔耸了耸肩。
　　“因为那就是最终目标，母亲想要的是极优性Alpha继承人。”
　　但是，最初在宿舍的约四十个孩子中，没有一个显现为极优性Alpha。
　　备受期待的维克多失败后，剩下的Alpha们都只显现为性状稍强些的普通Alpha。
　　Omega这边情况稍好一些，因为十五岁的拉斐尔显现为极优性Omega。
　　而在显现为极优性几个月后，拉斐尔正式成为了达莉娅的养子。虽然不能成为继承人，但他这身体未来极有可能诞下极优性Alpha孩子。
　　不久之后，少年便得知，自己将要与一位年长十岁的极优性Alpha结婚。
　　讲完故事的拉斐尔安静地喝了口水。我听着这比预想中更可怕的故事，愣愣地盯着桌子。
　　“…你第一次去那里的时候，你妈妈对你说了什么？妈妈她……应该不知道那是那种地方吧？”
　　“我和妈妈已经断了联系，她一次也没回过我的信。不过维克多说，她一直在按时领补助金。”
　　拉斐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后来我才发现，像我这样被送来的孩子很多。父母们同意了一份合同，每月领取补助金，作为送走孩子的交换。我们……是被卖掉的孩子们。”
　　拉斐尔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像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藏不住那双受过深深伤害的眼睛。
　　他像是要整理颤抖的嗓音，清了清嗓子，干咳了几声，然后露出了他特有的、仿佛认命般的微笑。
　　“来这里的时候……维克多说特意试着联系过妈妈，但她说不想见我。嗯，我一点也不意外。从她同意把我送养的那一刻起，妈妈就已经放弃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一个劲地嚼着无辜的辣椒，嘴里瞬间充满了仿佛要燃烧起来的辣味，连身体也在发热，分不清是因为太辣，还是因为对那个叫达莉娅·谢的家伙感到难以忍受的愤怒。
　　“刚才您和承宣哥吵架时，谢谢您站在我这边。但是……我，我不值得您这样做。您说过，我是被迫跟着你们两位的吧？”
　　拉斐尔深深低下了头。
　　“让我跟着是维克多吩咐的，但一直在承宣哥身边转悠、主动搭话，确实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当然知道承宣哥讨厌我，而且说这种话真的很自私……可是，我，我想和承宣哥结婚。”
　　“……你喜欢季承宣？”
　　我被拉斐尔的话弄得一时有些慌乱，努力保持镇定地问道。
　　“怎么可能！不，我的意思是……承宣哥当然是很出色的人……但我们连一次像样的对话都没有过。”
　　“那，那为什么…？”
　　“我没什么选择。只有承宣哥这边和一位住在约旦的极优性Alpha企业家接受了我的婚谈。我能理解。以极优性Alpha的自尊心，要接受母亲的条件应该不容易。”
　　“条件？”
　　“一旦结婚，就必须一直生孩子，直到生出极优性Alpha为止。而且生下的极优性孩子，母亲会带走抚养。”
　　“……这不是疯了吗？！”
　　我不知不觉地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拉斐尔也慌慌张张地跟着起身。
　　“承宣也知道这事吗？”
　　问出口的同时，我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现在才完全理解季旻当时那句“我才不掺和那种牲口配种”，说得有些粗鲁的心情。会接受这种条件的，肯定是季叔叔吧。
　　“我想他是知道的。而且……他一直在拒绝结婚。虽然季叔叔说不用担心……但母亲很清楚极优性Alpha有多固执。当然，年轻健康的Alpha生育能力是最好的，但如果承宣哥到最后都不改变心意的话……”拉斐尔的表情微微僵住了，“我大概会嫁给那位住在约旦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