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季旻在离其他人四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站着，那表情活像被人拿刀抵着脖子威胁“不跟这些人一起去就死定了”才勉为其难来的一样。
　　他看到我，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喂，看不懂表吗？因为你，我跟那些小鬼们一起待了十分钟。”
　　季旻一脸烦躁地对我耳语，我小声说着抱歉，说班主任今天话特别多。
　　季旻看了看我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一头钻进王安琪和易劭中间，像往常一样嬉闹起来。
　　我能感觉到背后季旻的视线，但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们吃了意面，在咖啡馆喝了饮料聊着天。易劭准备了很大的蛋糕，大家一起唱了生日歌，也送了礼物。只有季旻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即便如此，王安琪还是笑着说没关系。
　　“那个，辰辰，你没事吧？”
　　在作为最后一站的KTV里，王安琪问坐在后排发呆的我。
　　平时我总会抓着麦克风不放，要么跟着起哄，要么不停地摇铃鼓，今天却和季旻并排缩在最后面的角落，她似乎有些担心。
　　季旻看着闷闷不乐的我，不住地叹气，刚刚说要去给我买饮料，才出去了。
　　“嗯。可能是有点累吧。”我望着随着喧闹的舞曲疯狂跳舞的同学们说道。
　　王安琪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过来，我们出去透透气吧，KTV里空气太闷了，待久了我也会没精神。”
　　王安琪微微一笑，带我走向出口。
　　那里有个小窗户开着，能直接感受到十二月冰冷的空气。我低头看着她仍抓着我胳膊的手，只有那里似乎有些温热。
　　王安琪察觉到我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
　　“再过不久就放假了，真神奇，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初二学生了。”
　　“是啊。”
　　“要是二年级能跟你分到同一个班就好了，肯定特别有意思。”
　　心脏又一次怦怦直跳。
　　“……我也是，我也特想跟你同班。”
　　“对了，你最近晚上还是很忙吗？打电话也总不接，我其实可喜欢跟你聊天了。”王安琪犹豫了一下，问道。
　　“呃…最近补习作业也多，就那样。不过现在没事了！放假时间多……随时都能通话。”
　　“好，那放假有空的话，我们见面玩吧。听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密室，一起去玩吧。”
　　“其他朋友也一起吗？”
　　“不，就我们俩。今天看人多虽然热闹……但太闹腾了，连像这样跟你说话都费劲。”
　　我本想故作镇定，嘴唇却瞬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我搓着双手点了点头。但愿王安琪没注意到我发红的耳朵。
　　我们就这样站着，听着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咚咚作响的音乐声。风很冷，可我的全身却暖洋洋的。
　　我偷偷瞥了王安琪一眼。她正望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难道就是适合表白的氛围？
　　我想起了易劭以前说过的，两个人之间那种心旌摇曳的气流。易劭说，在被对方表白之前，两个人之间会持续好一阵这种微妙的氛围。
　　当时我还笑他什么心旌摇曳，但现在好像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心脏咚咚直跳，脸颊发烫，对对方的心意像在舌尖挠痒痒。好，楚星辰！勇敢地试试看。
　　“那个……”
　　“辰辰……”
　　我们俩同时开了口，然后一起笑了出来。我示意王安琪先说。王安琪清了清嗓子，直视着我，脸颊微微泛红，怎么看都是一副害羞的表情。
　　“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那个……季承宣是不是有在交往的Omega？”
　　“……啊？”
　　王安琪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他说过自己有交往对象。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信，所以我想你可能会知道。”
　　季旻没有交往对象。这是当然的，季旻本来就不会对Omega们多看一眼。那家伙感兴趣的只有游戏、吃的，还有骂我。
　　有一次，我给他看我在姐姐房间里翻到的、印着穿着暴露的Omega的杂志。跟我两眼放光不同，那家伙做了个“呕”的表情，然后懒洋洋地叫我拿零食出来。
　　我敢拿我的脑袋——不，随便什么脑袋——打赌，季旻绝对没有Omega恋人。
　　“你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尖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充满攻击性，王安琪看起来有些慌张。
　　“呃…啊？不，就是……”
　　支支吾吾的王安琪叹了口气，搓着握在一起的双手。
　　看到她耳朵红了，我心头仿佛重重一沉。那不知所措的羞涩笑容，给出了太过明确的答案。
　　“你喜欢他？”
　　我问道。王安琪慢慢点了点头。
　　“季承宣他虽然看起来冷漠，但其实挺亲切的。一开始只觉得他是你的朋友……但坐在邻座一直相处下来，就喜欢上了。不过，我可没想过要跟他交往什么的！我们班本来就很多喜欢季承宣的人……其他班甚至学长学姐里也有很多人对他有意思……但就是……想要知道季承宣说有交往对象是不是真的。”
　　“……所以，你才邀请我的？”
　　“啊？”
　　“我来了，季承宣也会来，是吧？所以你才叫我来的？”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王安琪瞪大了眼睛。
　　“不是！你说什么呢？你是我朋友啊，不管季承宣来不来，我当然也希望你来！”
　　“朋友……？你会和朋友关系的男生每晚通电话一小时？会在周末约他看电影，然后两个人单独去玩密室？”
　　我低着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王安琪一时语塞。
　　“可是……辰辰，你是Beta啊。”
　　当我抬起头时，王安琪那困惑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一次也没把我当成异性看待过。晚上通电话也好，两个人单独出去玩也好，都只是Omega朋友之间那种毫无他意的普通行为罢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彻底被KO了。太丢脸、太悲惨了，真想立刻冲出去，找个地方把头埋进去嚎啕大哭。
　　“我也曾经想过‘会不会是呢’，但季承宣说不是的。”
　　“什么意思？”
　　“我也烦恼过你是不是喜欢我，但季承宣说不是，他说你对谁都那么亲切。我观察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我，我只是……”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终于，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黏腻情绪，顺着喉咙爬上来，从嘴里溜了出去。
　　“季承宣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陌生。因为它听起来那么冷酷，那么刻薄。
　　“我知道学校里你们Omega是怎么看季承宣的。把他当成什么……长得帅、沉默冷酷、总是独来独往的小说里那种孤独男主角对吧？而且听说他家很有钱，住在富人区的别墅里。”
　　“那个，辰辰……”
　　“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季承宣，那家伙，长得是帅，但性格烂透了。现在只是闭嘴不说话所以显得沉默，小学的时候一张嘴就是脏话，对谁都大吼大叫，动不动就挥拳头。那才是他本来的性格。他本来就是那种人！”
　　我现在到底在说什么？脑海里的声音问道。但我的嘴却依然不受控制地动着。
　　“而且季承宣家也不有钱。当然他爸是有钱，但那不是他亲爸，只是他妈嫁给了某个老头子，他在家里根本不受待见。你们想象中那种孤独的富家少爷？根本不是！他在家连饭都吃不上，天天赖在我们家，连要买校服都看人脸色，得穿不合身好几年的旧衣服！”
　　楚星辰。拜托你闭嘴。脑海里的声音此刻已经是在哀求了。
　　我也想停下来。真的。我喜欢季旻。他是我朋友，是我从小就暗自发誓要照顾的人。可我现在却在王安琪面前，把季旻的底细抖落得一干二净。
　　问题是，这让我感到无比恶心，却又同时觉得畅快。
　　“他总是一个人，是因为社交能力差！不是不交朋友，是交不到朋友吧！没人能受得了他那臭脾气！知道吗，知道我为什么是他唯一的朋友吗？我姐在我小时候说，他挺可怜的，让我对他好点。所以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才一直对他好的！他就是个可怜虫！真面目没人会喜欢，连名字都是假的可怜虫！”
　　“楚星辰！！”
　　王安琪尖叫起来。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吓坏了。
　　我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后，缓缓转过身。
　　在那短暂的瞬间，我本能地感觉到，从今往后一切都将不同了。
　　季旻手里拿着一瓶乌龙茶站在那里，那是我最喜欢的饮料。他面无表情，像根柱子似的站在楼梯上方，俯视着我。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后颈一阵发麻。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听到了多少，这些想法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季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空洞无物。
　　那个即使骂我、踢我小腿时，眼神里也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情的季旻，此刻正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我甚至没能叫出季旻的名字，季旻就那么把乌龙茶放在了楼梯平台上。然后，把僵直地杵在原地的我和王安琪留在那里，生硬地转过身，走了。
　　“…喂！喂，阿旻！”
　　我迟来的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冲上楼梯。
　　季旻已经进了电梯，我从正在关闭的门缝里看到的季旻，眼神依然空洞。
　　我浑身发抖，又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觉得有件大事彻底搞砸了。
　　季旻不能那样看我。他不该那样。他应该像平时一样对我大吼大叫，用乌龙茶砸我后脑勺，骂我“草/你/妈”，把我揍到鼻血狂喷才对。
　　就那样，一言不发、安静地离开，那不是季旻。
　　我在楼梯中间一脚踩空，重重地摔了下去。脚踝和头疼得我喘不过气，我这才知道，“眼前冒金星”不是比喻，是真的。但我还是猛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楼梯。
　　周末繁华的街道上人潮拥挤。在霓虹招牌、闪烁的灯光、嘈杂的音乐和笑着穿梭的人流中，哪里都没有季旻的身影。
　　我漫无目的地拨开人群，四处乱转，但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季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