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突然从我嘴里蹦了出来。
　　因为季旻看起来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逐渐黯淡，我满脑子都是无论如何要把他留下来的念头。总觉得现在不能就这样离开。虽然知道不可能，但真的感觉他会就此消失。
　　“啊……”
　　“改日期太麻烦了。所以今天就做吧，不然日程都乱套了。”
　　我这么说着，猛地推开了卧室门，然后没给季旻回话的机会，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季旻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我像每次进行信息素标记时那样，翻身面朝墙壁躺下。
　　季旻在床边坐下，随即他的信息素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与平时不同，带着一丝不稳定的感觉。
　　忽然间，我意识到那滴落在皮肤上的冰冷水滴般的感觉，既是治愈我身体的良药，也是解开我在这场契约婚姻枷锁的钥匙。
　　心情开始变得有点微妙。季旻大概以为我们是在伪装成恩爱夫妻，但实际上，每次让他的信息素沾染身体时，我难道不是在离他越来越远吗？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紧紧攥住被子，突然，弥漫的信息素猛地一颤，随之而来一种仿佛扼住喉咙的绝望感席卷了全身。
　　感觉像是突然被独自抛进了无尽的黑暗。眼前一片漆黑的茫然，以及可能再也无法从这黑暗中挣脱的恐惧，胡乱地挤压着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受惊的我倒抽一口凉气的瞬间，季旻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同时，那颤抖着扩散开来的信息素也消失无踪了。
　　“对不起……今天……今天有点累，可能不行。”
　　季旻用颤抖的声音快速说道。那完全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短暂地失去了对信息素的控制力。
　　就像之前喝醉时那样，他的情绪泄露到了信息素里，也就是说，这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感，正是此刻季旻的心情。
　　“喂。”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正要匆忙转身的季旻的手，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甩开了我的手。我吃惊地看向季旻。他似乎也吓了一跳，一时僵在那里。
　　“……别碰。脏。”
　　随即，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深深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我不能明白他说的意思。下一秒，我意识到季旻所说的“脏”，指的是他自己。因为他正把那微微发抖的手藏到身后，仿佛要彻底避开我似的。
　　一股仿佛大脑瞬间空白的愤怒猛地冲了上来。该死的……那个老家伙到底让季旻去干了什么？
　　我干脆直接坐起身，一把抓住了正想后退的季旻的手。他想把手抽回去，但我用上了力气，他没能挣脱。
　　“脏什么脏？明明香喷喷的。”
　　听到我的话，季旻第一次看向我。我故意示威般地把他的手举到鼻子前嗅了嗅。沐浴露的香味扑鼻而来。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旻低语道。听着他那沙哑不堪的声音，我猛地抬起了眼。
　　“真是。行，就算你脏，那我难道就干净吗？反正我也脏。所以别搞得自己像什么污染物一样，太搞笑了。”
　　我瞪着季旻斩钉截铁地说完，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床上。季旻踉跄着倒在床上，我直接把被子一掀，盖到了他身上。
　　将他从脖子到脚趾头都仔细裹好后，他就成了个只露出一张脸、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
　　“今晚就在这儿睡。别可怜巴巴地在沙发上瑟瑟发抖地睡。”
　　我没等回答，就抓起枕头垫在他脑后。正要关灯出去的我，在门前停住了。我盯着无辜的门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回去。
　　季旻就维持着我弄好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裹在被子里，瘫软地躺着。我大步走到床边，在旁边躺下，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睡沙发会背疼。所以……干脆就在这儿待着了。”
　　我就这么伸手啪地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房间立刻被黑暗笼罩。
　　因为被子全裹在季旻身上了，我这边有点空落落的。我努力不去在意旁边季旻的存在，盯着墙壁看，却听到细微的抽噎声。
　　还以为听错了，但那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我吓了一跳，又打开了灯。季旻蜷缩着身体，紧紧闭着眼睛。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湿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喂……喂……怎么，怎么了？”我手足无措地低声问。
　　季旻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能看到眼泪从他眼中流出，顺着脸颊滑落。
　　“草……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伸出手又放下，最终还是紧紧抓住了季旻的肩膀。
　　“你爸那混蛋又搞什么鬼了？是那种事吗？”我的声音微微发颤，“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了？硬要你做什么了？”
　　一声叹息般的呜咽从他唇间漏出。我紧咬着嘴唇，看着尽量压低声音哭泣的季旻。
　　看到他这么痛苦，感觉像有人用尖锐的棍子捅进了我胸口深处。
　　“啊，真是……喂，别，别哭了。”
　　他小时候就几乎不哭，我从未想过会看到长大成人的季旻哭泣。他仿佛要把所有泪水都咽回去似的，不停地抽噎着，看起来异常地渺小脆弱。
　　“该死……我因为你真的要……疯了。”
　　我犹豫了一下，用手掌覆住了季旻的眼角。能感觉到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掌心内侧变得又热又湿。
　　他每次喘息，温热的气息都拂上我的手心。我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看着把脸埋在我手里哭泣的季旻。
　　“季承宣。你不脏。该死，你哪里脏了。”我紧咬着嘴唇，“看着我。季承宣，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虽这么说，但季旻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只有透明的泪珠不断滴落。
　　“喂，季承宣……草……！季旻。阿旻，你看看我。”
　　随着我低声呼唤的名字，那被泪水浸透的睫毛微微颤动，接着，季旻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盈满泪水的眼珠茫然地晃动着。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直视着季旻的眼睛，用坚定的声音说道。
　　“辰辰……”
　　“嗯，我在这儿。”我温柔地低语。
　　突然，季旻伸出手，把我拉进了他怀里。他把脸埋在我肩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僵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季旻身体一颤，环住我后背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为了让他知道我没有挣脱的意思，我缓慢地，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勺。
　　“楚星辰…辰辰…”
　　季旻用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只叫着我的名字。
　　“嗯，我在，我就在你旁边呢，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在这儿的。”
　　我缓缓地说着。直到季旻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我抚摸他的头发，持续了好一阵子。
　　“现在稍微平静点了吗？”
　　当他的呼吸声变得规律起来，我轻轻推开季旻问道。他整个眼眶都哭得红肿，只是呆呆地望着我的脸。那样子，简直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就会立刻消失不见似的。
　　“我不会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拇指轻轻擦去季旻光滑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人活着嘛，总会遇到些操蛋的事。不过那些事，过段时间大部分都会好起来的。就算今天…感觉世界要毁灭了……等明天早上醒来，你就会发现，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糟。”
　　我把季旻贴在额头上的头发轻轻向后捋去。
　　“总之现在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疯狂地大吃特吃甜食，什么都别想，只管把糖往嘴里塞。就像你上次做的煎饼，淋上厚厚的糖浆，再挤上山一样高的奶油！那样的话，心情会好得让你自己都吓一跳。而且我说，熬到凌晨三点还不睡，就算是健康的人也会变得多愁善感吧？心情不好的时候，晚上别睁着眼，得快点睡觉。所以我的意思是……”
　　我东拉西扯了一通，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迎上季旻的目光。
　　“现在先闭上眼睛睡觉。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就该睡了。”
　　听了我的话，季旻乖乖闭上了眼睛。当我试图把身体往后挪一点时，立刻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
　　“哎，我不是要推开你，就是想躺得更舒服些，你放松点。”
　　我一边安抚着他，一边慢慢挪动身体，稍微移到了他上方，然后我把胳膊垫到他脑袋下面。季旻悄悄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明明刚才还是他紧紧抱着我让我动弹不得，不知怎么的，现在姿势就变成了我在抱着他一样。
　　我对这个事实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感，我怎么忽然就开始抱着大半夜哭泣的季旻了？我只是…只是想接触季旻的信息素而已。因为暴露在他的信息素下对我而言是件很重要的事。医生说了，只有这样我才能避免药物副作用。
　　尽管心里罗列着这么长的借口，但其实我知道那全都是胡扯。
　　我低头看着季旻，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已经变得规律。我想，就算我真的是个Beta，此刻也一定会紧紧抱着他。
　　什么沾染气息、信息素治疗之类的，其实根本无关紧要。我只是想抱住哭泣的他而已。
　　因为……因为我依然爱着季旻。
　　该死，我承认了。直面这个我一直逃避的真相，感觉就像被一堵巨大的墙压着。但也没办法。因为那是事实。
　　今天看到季旻压抑着声音抽泣，意识到他不知所措、痛苦无助的瞬间，我感觉胸口某处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穿了。只要能把他从那种无尽的绝望中拉出来，我好像什么都愿意做。
　　那一刻，他对我做过的事，他带给我的痛苦，甚至我下定决心要恨他这件事，全都没浮现在脑海里。因为比起所有那些，我爱他的心情要强烈得多。
　　我一直拼命想要恨他，但最终惨败。我只是装作不知道，视而不见罢了。
　　我大概永远也无法真心憎恨他。即使是在他让我最痛苦的时刻，我心里也依然存有对他感情的碎片。我试图隐藏，有时甚至拼命否认，但它总是无可奈何地待在那里。
　　那片碎片在我心里扎根得如此牢固，仿佛在某个瞬间，已经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所以，努力去恨季旻，终究等同于努力去恨我自己的一部分。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比艰难，只会让每一刻都变得更加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