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季旻含糊了话尾，轻轻摇了摇头。我悄悄看向青云。季旻讲述期间，青云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脸色苍白，默默地低头盯着地板。
　　“……她，真的打算起诉吗？为了找我回来？”
　　在沉重的沉默笼罩的车内，青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嗯。如果身体允许，她甚至会亲自去俄罗斯。因为联系不上你，她都快急疯了。即使病情恶化卧床不起的时候，也多次拜托你舅舅，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季旻说道。
　　青云依然深深低着头，只有手指在微微扭动。我默默地把手伸到后面，轻轻握住了青云的手。
　　季旻瞥了我们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犹豫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那是他平时绝对不会对青云使用的、非常温柔的声音。
　　“拉斐尔，不…青云，你妈妈没有抛弃你，更不是把你卖了，她一直想把你找回来。如果她知道你在那里受到怎样的对待，大概会气得暴跳如雷吧。她到最后都没有放弃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青云沉默着。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真的，真的很恨她。”
　　过了一会儿，青云用很小的声音喃喃道。
　　“住在寒冷的宿舍里时，被舍监说没有Omega的样子而打脚心时，因为个子太高不好看、体重太重而一天只能领一顿饭时……我都好恨妈妈。恨得快要疯掉了。”
　　青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我想，干脆忘掉吧。既然是她抛弃了我，那我也抛弃她好了。可好笑的是……当维克多说妈妈每月领着资助金过得很好时，我竟然有点放心。想着，至少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睡在仓库的小房间，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了吧。”
　　青云微微抬起头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我想着，既然过得很好，总有一天能见面的吧。虽然现在说不想见，但说不定心意会改变呢。维、维克多也说，只要我在约旦为妈妈带来极优性Alpha的继承人……他会帮忙说服妈妈的。可是……”
　　青云小声笑了笑，随即肩膀开始耸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谎言……全都是谎言。从一开始……就全都是谎言啊。”
　　看着啜泣的青云，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同时，怒火也熊熊燃烧起来。我对像绑架一样带走孩子的达莉娅·谢，以及对利用已故母亲像胡萝卜一样吊着青云的维克多，都涌起了难以忍受的轻蔑。
　　“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真相。”季旻低声说道，“也许这个事实会让你更痛苦。但是……我觉得即使痛苦，知道真相也更好。你妈妈……真的很爱你。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倾注了全部真心。”
　　青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希望你在再次离开前，能知道这件事。光是知道这世上曾有人真心爱过你……有时，在地狱里也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那声音听起来莫名地伤感，我忽然想到，季旻或许正在回想他自己的母亲。那位有着温柔琥珀色眼睛、与季旻十分相像的无名演员。
　　当年那个年幼的孩子，是否也曾在那冰冷的地狱里，靠着回忆母亲来寻求慰藉呢？
　　青云低低地抽泣着，不知不觉间，车子已驶入一条偏僻的道路，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准备好了就进去吧。有人接到通知在等着，会带你到母亲面前的。”停好车的季旻轻声说道，“还有，如果你需要的话……楚星辰可以陪你一起进去。”
　　听到季旻的话，我赶紧点了点头。但青云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轻轻摇了摇头。
　　“我……我一个人去可以的。我很，很快就出来。”
　　“时间不用担心，很充裕。”季旻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青云微微低下头，随即下了车。在建筑入口等候的人与青云简短交谈后，便一同走了进去。
　　我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天啊，这……真是……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连我这个陌生人，都为刚刚得知的事实感到如此震惊，青云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呢。
　　那个被他怨恨，同时又思念到快要死掉的人，原来早已不在人世。而且，直到最后还在试图找回青云。
　　“我也是昨天才收到李丽华安葬位置的消息。最近维克多……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我觉得必须尽快赶过来。”
　　我用手将头发向后捋去，望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把真相告诉青云？”
　　我看向季旻，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因为我觉得你会希望这样。而且我想，你也会想听到真相。”
　　看到我的表情，季旻继续道。
　　“不过，也不仅仅是因为你。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对李青云个人没有恶意。作为联姻对象时，我确实想方设法要避开。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小心翼翼地朝我这边转过身。
　　“我也不想看到那小鬼被卖到约旦去。当然，这话由我来说可能很可笑……但我还是想帮上一点忙。哪怕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他真相。”
　　听到季旻的话，我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你说这话会显得可笑？”
　　“那还用说，在你眼里，我跟达莉娅·谢那种人没什么两样吧。”
　　季旻的回答让我心头一震。仔细想来，季旻从未问过我对他是什么看法。看他那副淡然的表情，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没有半分怀疑。
　　我咬住了嘴唇。季旻确实是个坏家伙，这点没错。他做非法勾当，利用起人来不择手段。但是……我从未将达莉娅·谢和季旻放在同一水平线上看待过。
　　自从在那次夜市里，目睹了他那副从骨子里透出的凄惨模样后，我就不自觉地认为，他和我一样，并不属于这个圈子。
　　即使我讨厌他，我也不认为季旻是心甘情愿为季叔叔或达莉娅·谢工作的。
　　我看着季旻，否认的话语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要喝点什么吗？我出去买。”
　　“啊？嗯……”
　　即使我没有回答，季旻也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对待我。
　　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瓶乌龙茶回来了。我们好一阵子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啜饮着饮料。
　　“在他动身去约旦之前，我觉得最好还是先把他母亲迁到一处像样的地方安葬。”
　　一直望着窗外的季旻突然开口。
　　“嗯？”
　　“说不定维克多会把她带走。他可能会用告知骨灰盒下落的方式来操控他。”
　　“好想法。我得跟青云说说。”我点了点头。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我犹豫了一下。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对这家伙说过谢谢他关心青云的事。季旻不仅让青云能留在国内，还在青云去约旦之前告诉了他真相。
　　“那个，季承宣……”
　　我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结婚以来第一次要向他道谢，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嗯？”
　　“就是……呃……”
　　就在我快要说出谢谢的时候，车门开了，青云坐了进来。
　　“啊，没什么。”
　　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我却不知为何吓了一跳，赶紧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身体转向后座。
　　青云的眼皮肿肿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但看起来比刚才镇静了不少。
　　“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青云点了点头，目光在季旻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托你们的福……我和妈妈好好道别了，谢谢你们。一开始……虽然很痛苦……但现在好像好多了。”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现在可以出发了。回去太晚的话，维克多会起疑心的。”
　　青云轻轻握了一下我伸出的、带着担忧目光的手，然后松开说道。季旻默默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我通过后视镜偷偷瞥了青云几眼。一直望着窗外的少年，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中。
　　“辰辰哥。”
　　“嗯？”
　　快到咖啡馆的时候，青云忽然开口了。
　　“那个……明天我能不能出去两小时左右？”
　　“明天？”
　　“嗯。我想和布朗一起吃顿饭。”
　　没等我惊讶，青云的脸微微泛红，继续说道。
　　“还、还有，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教我怎么用智能手机？嗯，布朗之前给过我聊天软件的账号……但我一次都没用过，不知道该怎么弄。”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赶紧点了点头。
　　“当然！我从头到尾，全都！教给你！”
　　“谢谢你。”
　　见我大惊小怪，青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现在想试着改变想法。之前一直觉得不该给承宣哥添麻烦……但现在……我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就算以后会后悔……我也想试着幸福一次。”
　　说这话时，青云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少年的手。


第83章 
　　当咖啡馆的花园映入眼帘时，我看了看手表。
　　“嗯……还有点时间，进去吃点东西吧。这么辛苦的日子，得把肚子填得饱饱的。炒米粉怎么样？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的完美组合啊。”
　　“太好了。”青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喂，你吃炒米粉行吗？”
　　听到我的问题，刚停好车的季旻看向我。
　　“……我也一起吃？”
　　“那不然呢？来都来了，难道直接走？千宜姐可喜欢炒米粉了。所以只要你没问题，我就点炒米粉了。”
　　“我……我都可以。”季旻飞快地回答。
　　虽然他之前擅自跑来咖啡馆很多次，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邀请他进去，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的嘴角就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这时，季旻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们先进去。我打个电话，一会儿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