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布朗随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青云。
　　“请、请问…拉斐尔，你明天…有时间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呃…吃晚饭？我会等你到下班。”
　　或许是死里逃生的效果，布朗一口气说出了以前绝对想象不到的话。虽然有点结巴，但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笑着看向青云。我刚想行使店长的权力宣布给青云放假，青云却犹豫着向后退去。
　　“对、对不起。恐怕不行。”
　　青云表情僵硬地这样说完，便逃也似的进了厨房。被独自留下的布朗眨了眨眼，没等我开口，就用双手捂住脸，冲出咖啡馆跑了。
　　“……唉，这下他再也不会来了吧。”
　　我看着布朗咚咚咚踏着地跑远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用纸巾捡起了那块差点让布朗与阳世永别的年糕。
　　不仅是引以为傲的年糕拿铁，连我暗自支持的布朗初恋都彻底失败了，真是令人唏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初恋失败了呗，还能是什么。”
　　我挑起眉毛，朝季旻耸了耸肩。季旻看了一眼我手里湿漉漉的年糕块，像是完全不想知道似的连连摇头。
　　“对了，你之前说有事要一起出去对吧？稍等一下，我去喊拉斐尔出来。”
　　我让季旻先去车里等着，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青云正蜷缩在厨房一角，一脸忧郁。
　　“青云，你还好吗？”
　　“啊……？嗯……”
　　我望着暗自发呆的青云一会儿后，然后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刚才布朗约你的时候，为什么要拒绝？明天的工作我也可以帮你调开的……是因为你哥哥吗？别担心，维克多绝对不会知道的。只要你赶在下班前回来，他怎么知道你去哪儿了，就跟以前我们偷偷溜出去的时候一样。”
　　我想起以前上班时曾几次带着青云溜出去的经历，小心翼翼地开口。青云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不太喜欢布朗？我看他还挺好的……上次你在店里打碎杯子的时候，他不是还跑去给你买了药膏和创可贴吗。”
　　青云听了我的话，身体微微一颤。
　　上周青云不小心打碎杯子，手指被划了一道浅口子，布朗看到后，竟慌慌张张地跳起来，急急忙忙跑出了咖啡店。
　　几分钟后，他递给我一个塞满了创可贴、绷带、药膏和药品的袋子。那担忧的眼神，简直让人以为青云的手指被切断了似的。
　　青云把布朗买来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天。明明伤口早就好了。
　　“我也知道……布朗是个好人。但是……”
　　青云沉重地叹了口气，视线垂向地面。
　　“是不是因为很少和同龄朋友一起玩，所以紧张？其实没那么难的。就像和我一起时那样，吃点好吃的，在街上逛逛就行了，会很有趣的。”
　　“问题就在这里。”青云哭丧着脸，小声说道，“我怕太有趣了……怕自己会变得不想离开。”
　　我愣住了。青云无力地笑了笑。
　　“辰辰哥，我……在这里的时光，实在太幸福了。可是，这很快就要结束了，不是吗？我……我生日一过，就得去约旦结婚了。”
　　青云用泪光闪烁的眼睛望着我，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我一看到布朗……这里就一阵阵刺痛……那种感觉，我真的很讨厌。感觉像是某种我无法承受的东西，让我害怕。”
　　青云吸了吸鼻子。
　　“我……我活到现在，很少有过幸福的时刻。可是，如果现在在这里尝到了太大的幸福……如果不知不觉间又习惯了那种感觉……等到失去的时候，我一定会悲痛得无法承受。所、所以，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就维持现在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低声叹了口气。直到此刻，我才理解了青云那莫名有些防备的态度。
　　自从开始在咖啡店工作，我总是尽可能频繁地找机会溜出去，带着青云到处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青云却开始找头疼或者肚子疼之类的借口，想留在店里。
　　还有，我给他用、让他随便玩的那部智能手机，他也几乎不开机。别说上网了，就连我因为觉得青少年会喜欢而给他下载的各种应用，也丝毫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青云是在害怕。那些对我来说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快乐，对他来说，或许会成为一生都怀念的东西。
　　“所以，你才连智能手机也不用。”
　　我用苦涩的声音说道，青云点了点头。
　　“听说我的丈夫是个很保守的人。可能结婚后，在我生下大概四个孩子之前，好几年都没法和你联系了。所以……我还是不要习惯那些东西比较好。万、万一我知道了方法……说不定会背着丈夫做坏事。”
　　青云紧紧咬住了嘴唇。
　　“那会给家族的名声抹黑，那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事。求求你理解我，哥，我……我只是……”
　　“青云，我理解。”
　　我紧紧握住青云颤抖得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手。青云看向我。
　　“以后我不会再说让你和布朗好好相处的话了。之前是我想得太不周到了。还有……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我的话让青云吓了一跳。
　　“什、什么话？我现在能在这里，多亏了辰辰哥和承宣哥！两位哥哥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苦涩的微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拨乱了少年那头发质很好的头发。
　　“哎，差不多该起来了，一直这么蹲着对关节特别不好。还有，你要不要先去把制服换掉？承宣说有个地方要去，想带上你一起。”
　　“带、带我？”
　　“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既然都这样了，就当今天放一天假，跟我们走吧。”


第82章 
　　过了一会儿，我洗完脸，和脱下制服的青云一起坐上了季旻的车。
　　虽然我们聊天耽搁了不少时间，季旻却什么也没说，他对对青云湿漉漉的刘海和仍泛着红的眼角也视若无睹。
　　坐在后座的青云身体微微僵硬，只是直视着前方。虽然季旻是让他能在店里工作的人，但直到现在，青云还是非常怕他。
　　“不过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车子启动后，我瞥了一眼导航问道。本以为去的地方不远，但屏幕上的预计到达时间，即使走高速也还要将近一个半小时。
　　“安置李丽华女士骨灰的骨灰堂。”季旻回答道。
　　“骨、骨灰堂？”
　　这意外的回答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刚想问李丽华女士是谁，却在后视镜里看到青云脸色煞白，不由得一惊。
　　“李丽华女士是李青云的生母。”
　　从季旻口中听到“青云”这个名字，我心头一紧。
　　“呃…你…？”
　　“关于李青云，我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和维克多谈判之后，我雇人查了信息。因为维克多似乎特别忌讳弟弟留在这。”
　　季旻驶入高速公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其实之前也查过……但那时什么都没查出来。达莉娅·谢把记录清除得很干净。”
　　我看向季旻，他耸了耸肩。
　　“总之……这次我干脆换了方向，派人盯上了维克多。然后就在上周，终于获取了他和李元华联系的消息。”
　　“李元华？”
　　“是李丽华的哥哥，断了联系很多年的那种。而且他也是李丽华临终前，最后托付照顾儿子的人。从那里顺藤摸瓜，才查到了李丽华和李青云的信息。”
　　“……我母亲没有去世。”后座传来青云微弱的声音，“妈妈她……把我交给现在的母亲后……每月领着补助金，过得很好。”
　　“维克多在说谎。”季旻斩钉截铁地说，“你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就在你去俄罗斯的那一年。”
　　青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放弃你的人，是李元华，也就是你的舅舅。李丽华去世后，他成了你的监护人，那家伙从达莉娅·谢那里拿到了一大笔钱。直到现在，每个月都还在领资助金。”
　　季旻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了青云一眼，随后移开了视线。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
　　季旻雇人调查的结果显示，青云的母亲李丽华早年丧偶，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虽然不算富裕，但她长期在一家小店工作，维持着生计。
　　然而，在青云上小学二年级左右时，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她因腹痛去医院检查，结果被诊断为中期大肠癌。
　　对于勉强维持生计的她来说，癌症是一场巨大的考验。正当她为难以承受的治疗费用，以及自己治疗期间孩子的安置问题而苦恼时，达莉娅·谢派来的人接触了她。
　　在确认青云有相当高的可能性会分化为极优性后，他们开始积极游说李丽华。
　　“你妈妈……似乎真的以为达莉娅·谢只是个富有的资助人。因为她确实拥有一个基金会，也有资助孩子的记录。当然，这些都是为了带走可能分化为极优性孩子的伪装手段。”季旻眼神沉郁地说道。
　　最终，李丽华签署了文件，同意只在自己治疗期间送青云去留学。但青云前往俄罗斯后不久，李丽华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们以厚厚文件中用复杂措辞写下的条款为依据，完全禁止了李丽华与青云之间的联系，态度与当初承诺每天通话、假期可以回家时截然不同。
　　李丽华愤怒不已，一边担心青云的安危，一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据说她准备提起诉讼，想把孩子要回来。”
　　季旻雇佣的人找到了李丽华多次咨询律师的记录。但在正式采取应对措施之前，她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在需要集中精力治疗的时期，却因担心孩子而四处奔波，导致癌细胞转移得更快了。
　　“那一年还没结束，李丽华就去世了。抱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据说在去世前几周，她联系了早已断绝来往的哥哥，说明了情况，那就是李元华。”
　　季旻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轻蔑。
　　“然后李元华把对青云的所有权利都转让给了达莉娅·谢，直到现在都每月领着资助金，过得很好。李丽华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再怎么说也是舅舅，这个人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