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朔十三年(古代架空)——长生

分类:2026

作者:长生
更新:2026-07-21 07:08:05

  介绍完我,夏至大人开始说这几人的罪行,我听见后面挣扎的动静更大了,心虚压过愤怒,在万人注目中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奉还。我安慰自己,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冗长的发言过去,夏至大人宣判给他们的惩罚,我聚起精神仔细听这些人的下场。
  “……罪行恶劣,即刻杖毙!”
  随着话音落下,有几个刑房的太监抬着长凳拿着棍子上台,将人一个个压在凳上开始打。
  夏至大人拉过我转身和台下众人一起看。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让他们死的,他们怎么会死呢,怎么是杖毙呢,怎么就杖毙呢……我浑浑噩噩,万千思绪混作一团理不清。
  白布堵住了惨叫,却堵不住打碎的肉混着血在台面蔓开。
  离我最近的一个行刑的太监大力将木杖打下去,一块碎肉飞到我脸上,被打的那个头一低,断了气。
  我呆呆捏起脸上那块肉,那块肉好似还在我手中颤动。我头晕目眩,转过身想看些什么。
  看些什么都好,不要面前这副场景就好。
  我看到了小德子,他对我低下了头。
  我又去看别人,我视线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知道,这是拜山头成了,所有人都知道我给九千岁做事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干的了。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万人中,白布也堵不住了,视线在合鸣的呜咽中一路走,我急切地想找到什么,我不知道要找到什么,但最后找到了。
  我看见贵妃的掌事宫女,她静静地看着我,我挤出一个笑,大概比哭还难看。
  她叹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头念着什么。
  我也想双手合十跪在佛祖面前,悔罪我孽。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弟子诚心在下,向佛三叩。
  心是琉璃心,不可观不净。
  身是酒肉身,难控难避尘。
  恨毁我,苦痛我,欲绝我。
  弟子愿以金瓜子二求痴傻。


第9章 
  “你若不想活,大可直接托人将你的头带过来,不必拿这赃物害咱家的眼。”徐观将写的稀巴烂的公文掷在地上。
  下属手脚并用从地上捡起公文,边告罪边退了出去。
  徐观再拿了一本公文,打开,仍旧是写的稀巴烂。
  他将公文丢回纸堆里,懒得看下一本,直接点了点这堆废纸:“什么时候宫墙成了栅栏,圈了你们这一群猪?”
  留下的下属们面面相觑,懂厂公生了气,但不懂接下来该做什么。
  行刑毕了回来候在门外的夏至在这空当适时进门,呵斥:“留在这作甚?还不拿下去重做?再不用心办,下回留的就是脑袋!”
  下属们才手忙脚乱搬走公文退下。
  夏至走到徐观面前行礼:“厂公莫气,这春猎底下人到底是头一遭办。都道万事开头难,熬过这遭以后就顺畅了。”
  “你倒是会说话。”徐观冷哼一声,挥手免了夏至的礼。
  他又何尝不知这道理,但别人要的就是他熬不过这遭。
  本朝自高祖过后便不再办春猎,昨日三皇子谷明却在朝中进言外邦使臣不日便到,何不重拾先祖旧俗,一来复兴古礼;二来扬我天朝国威。
  对此徐观内心嗤之以鼻,他与二至七皇子差不了几岁,当初同在国子监读书。那时整个国子监就谷明古文最差,诗经都背不出五篇,这样一个人说要复兴古礼,贻笑大方。
  朝臣纷纷跟进赞成此事,圣上便也批了,正要指给前朝哪位大臣督办,谷明同母的弟弟七皇子谷清道不如就交给东厂,扯了一堆七拐八拐的理由。
  这差事费时费力,除了那群脑子读书读傻了的清流谁想主动揽过来,徐观站在皇帝身边俯视阶下诸臣,难得希望有人跳出来举着宦官怎么怎么的大旗跟他唱反调反对此事。
  可惜在朝中树敌太多,除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御史说不合礼法便无人阻拦了。
  于是这本应兵部、礼部、鸿胪寺合办的差事就落到了东厂的头上,由徐观督办。
  春猎久不操办,各项事宜都要参考史官笔录摸索着来,如今不过是让底下人拿个章程出来就拿出狗屁不通的东西,来日要落实场地、护卫、使臣接待规格等事还不知三七两兄弟狼狈为奸给他埋了多少坑。
  开年锦衣卫右副指挥使告老还乡,徐观侍奉皇帝左右,近水楼台先得月,截了谷明一手,插了自己的人,没想到三皇子扯大旗在这等着他。
  徐观事后反省,大多朝臣瞧不起宦官,他瞧不起所有朝臣,也不愿过快伸长自己的手引得天子反感,偶尔有几个小官来拜访也都拒了,从前两方相安无事倒也无碍,但过后不能再这样了。
  财帛动人心,他就不信收不了几个朝臣为自己所用。
  过后的事留待过后做,现在这口气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咽下去了,正好手头就有个机会。
  “容嫔娘娘气急伤了脏腑,咱家想着,许见了亲子在床前侍疾心情会好些,明日就去为容嫔娘娘求旨领三、七二位殿下进宫。”徐观指节叩着桌子,思考着道,他们兄弟二人开了府在宫外不好把控,看进了宫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能不能有这么大能耐。
  夏至会意:“奴才立马着人去清扫皇子所,不让二位殿下受丁点委屈。”
  至于在外布置几个洒扫太监盯着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徐观颔首同意。
  重要的事情说完了,夏至开始说不重要的事,这事说出来他都替人臊得慌:“厂公,小佑子好像……”
  徐观瞥了他一眼,这种小事还能出什么问题。
  夏至在厂公不耐的眼神中吞吞吐吐说全了:“吓破胆了……”
  徐观的不耐转为略带惊奇的不可思议,严肃的阴谋氛围被这一句话拉低到村头二狗踹了三牛的屁股两个人哭着回家告娘亲。
  夏至看懂了厂公的眼神,出去喊人进来,自己退下安排事情去了。
  徐观坐在内堂,看着小佑子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冲开门跑进来跪在自己面前,哆嗦着话都说不明白了。
  对于有乐子的事情,徐观一向很有耐心。
  他悠哉悠哉喝着茶,等人不抖了才问什么事。
  “千岁,盗窃财物,按律当杖五十刺字,怎么就杖……”小佑子张嘴半晌,说不出后面的字。
  “按律旁人也不得无故欺侮你。”徐观放下茶盏,手肘支在桌沿撑着头,玩味地跪在看着面前的少年,拉平自己上扬的嘴角,直觉自己真捡了个好玩的大宝贝。
  读书读傻了的货他以为都在皇帝面前天天讲什么伦理纲常,没想到还能跑到自己面前。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只傻不蠢,没想到年纪轻轻脑袋缺根轴,可惜了,太医应该治不了。
  小佑子这回是真要哭了,一双眼睛含着水仰头定定对着徐观的眼睛。
  哪有这样对上官控诉不公的,徐观玩心大起,一手捏住小佑子的下巴,松了撑头的手,拎起私章的流苏将章抛至空中接住,沾了印泥盖在这傻子的脸颊上,注意到这傻子的脸还挺白的,脸上还沾了血,大红的印章遮住了血迹,显得更白了。
  徐观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坏心情好起来,笑着轻拍两下小佑子没盖印的脸:“傻货,咱家今天心情好,教你个东西。”
  他拉起小佑子的手盖住自个儿脸上的红印:“这个东西,叫权力,不叫公平。”
  小佑子的手在徐观的手中想擦掉这带有羞辱意味的印又不敢,眼睛里泪要落也不敢,看起来更可怜,更适合欺负了。
  徐观轻轻一脚踹翻他,帮他把眼睛里的泪流出来流到地上。
  “差事做的不错,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徐观心情大好,站起来,不再看小佑子一眼,径直走了,却补了一句不让这句容易误会的话被误会,“别耽误了事情。”
  高品级的大红官袍衣摆拂过青灰色的粗使太监服,小佑子维持着被踹倒侧躺在地上的姿势,眼泪如小溪在木地板淌过,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第10章 
  我听不懂西洋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知道我在九千岁办公的签押房地板上躺了多久,只知道阳光从对于躺着的我来说很高的窗户进来,走过五寸长。
  泪流到最后流干了,我也不想哭了,感觉什么都是空白的,像站在白茫茫大雪里,身体很冷,冷的我又开始跟害怕一样打哆嗦。
  我想起家里那条老死的黄狗,我记事的时候它还是大狗,村里面的狗都听它的,隔壁村王五欺负我时,我一哭,它就吠叫着冲出来,带着一群狗来救我。
  王五会大叫着不公平,捂着屁股在一群狗的追逐下跑过麦田中的田埂,吼着叫我下次好看。
  有次我依旧哭,王五得意洋洋冲着带狗来的黄狗一根骨头,说吃了他的就不能咬他了。黄狗低头嗅了嗅,把骨头叼到哭着的我脚边,继续带狗去咬王五。
  王五在逃跑的过程中不止骂我,也骂狗,在此起彼伏的犬吠中大骂一切。
  弟妹出生以后,狗开始老了,不是狗老大了,它不再顺着田埂走去很远的地方,只围着家里一圈又一圈,守着家。
  它仍旧保护我,但更保护妹妹。
  妹妹一哭,它就冲过去,守在妹妹面前,有人就呲牙,没有人就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大叫。
  如果是我逗哭了妹妹,它就咬我一口,轻轻咬,留个印子。
  它还给妹妹当马,妹妹就是在它的背上一步一步学会走路的。
  这么一条威风过,聪明了一生的黄狗,自己走到野外的山坡,蜷缩成一团,死了。
  我和弟妹找了三天才找到它,抱着臭了的它回家的时候,爹吧嗒吧嗒抽着水烟袋,说这狗当年就是这么从它老娘肚子里出来的,我们都是这么从老娘肚子里出来的。
  我把自己像狗一样蜷缩起来,还是冷。
  大黄啊,我在哭啊,你在哪啊?
  大黄啊,你也这么冷吗?
  我的大黄啊,我的大黄啊。
  门被推开,我屋的门推开会长长吱呀一声,九千岁用的东西,连门都是好的,推开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
  有双脚走到我面前,我慢慢抬头看,是夏至大人。
  寒冷褪去,色彩回到我的眼睛。
  我慌乱起身,拿袖子用力胡乱擦干净脸,跪下要擦干地板。
  夏至大人弯腰抓住我的手腕叫我不用做这些,自有其他人来干。
  我惶恐不解,但还是停了下来,在夏至大人的眼倒映的场景中,我看到了我狼狈的样子,脸上一个红印,像被标记的物件。
  夏至大人拍拍我的肩膀:“能侍候九千岁是你的福气,往后要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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