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古代架空)——锡兰之红

分类:2026

作者:锡兰之红
更新:2026-07-20 06:49:09

  书童这活计,比洒扫院子体面多了。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搬东搬西,每日不过是磨墨铺纸、整理书房,偶尔跑腿送个信,轻省得很。月钱还涨了,从前院的三钱涨到了五钱,比轿夫都高。
  李江受宠若惊,跑来跟李四说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四哥,你跟大人说了什么好话,竟给我换了这么好的活计。”
  李四心里也有些纳罕,但更多的是高兴。他觉得这是好事,甚至痴傻的想,许是宋之衍真的变了,许是他变得心软了,愿意对他身边的人好了。他甚至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之前那些担忧都是自己多想了。
  接下来,宋之衍开始给李江换衣裳。
  赏他细棉布的褂子、缎面的马甲,叫他腰间系一根银色的带钩,虽比不上主子们的行头,但在下人堆里,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李江本就不丑,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只是常年在乡下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些、气质土气些。如今换了好衣裳,吃饱了饭,脸色也好看了,往那儿一站,倒真有几分寒门小少爷的意思。
  府里的下人们见了李江,态度都不一样了。从前叫他“李江”、“江子”的,如今都改了口叫“江哥”。有几个丫鬟见了他,还偷偷红了脸。
  李江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跑来跟李四说的时候,兴奋得脸都红了:“四哥你看,这衣裳是大人赏的,说我在书房当差,不能穿得太寒碜,丢了宋府的脸面。大人还说,我人聪明,好好干,将来还能提拔我。”
  李四看着李江那身新衣裳,再看看他脸上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宋之衍叫了回去。
  那天夜里,玉欢格外热情,缠着李四要了一次又一次,嗓门大的外头的小厮都红了脸。事后,他趴在李四胸口上,指尖画着圈,声音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你那个小兄弟,我安排得不错吧?”
  李四犹豫了一下:“……多谢大人。”
  “谢什么。”玉欢仰起脸,下巴抵着他的胸膛,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里面盛着一种李四看不懂的情绪,“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对他好,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
  “那就好。”玉欢笑了,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你高兴就好。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四当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可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千娇百媚,他也就没有多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李江在书房当差,李四在怡春阁当差,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每次见了,李江都是笑嘻嘻的,说着大人又赏了什么、又夸了他什么。李四听着,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感激的情绪。
  也许宋之衍真的变了。也许这段关系真的能让所有事情都变好。
  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一天。
  那天傍晚,宋之衍要去赴宴。他说的轻描淡写,说是户部的张大人做东,在醉仙楼,几个同僚聚一聚,叫李四跟着伺候。
  李四没多想,伺候宋之衍换了衣裳,跟着轿子出了门。李江也被叫上了,宋之衍说书房没什么事,让他跟着去见见世面。李江高兴得不行,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四时不时应他两句,兄弟俩跟在轿子两边走,倒像是回到了刚进府那会儿。
  到了醉仙楼,宋之衍被迎进了二楼的雅间。李四跟进去,站在他身后,李江则候在门外。
  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平城官面上的人物。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臃肿,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嵌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半眯着,让人觉得不舒服。宋之衍称呼他为“张大人”,言语之间很是热络。
  李四站在宋之衍身后,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可酒过三巡,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位张大人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一双小眼睛开始不老实地四处乱瞟。先是瞟了瞟旁边斟酒的丫鬟,然后目光就越过宋之衍,落在了门口的李江身上。
  那目光黏腻腻的,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李江没察觉,李四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沉,下意识去看宋之衍。
  宋之衍也看见了。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嘴角微微弯起,端起酒杯,凑到张大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大人听完,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宋之衍的肩膀,连声说“宋老弟够意思”。宋之衍也笑,笑容温和得体,像个懂事的后辈在讨好前辈。
  李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可他直觉不对。他想上前,却被宋之衍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出去等着。”宋之衍淡淡道。
  “可是……”
  “出去。”
  李四攥紧了拳头,退出了雅间。他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墙,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他听见宋之衍喊李江进去倒酒。
  他听见张大人夸李江“模样周正”。
  他听见李江有些紧张地道谢。
  然后他听见宋之衍说:“张大人喜欢就好。这个书童,便送给大人了。”


第8章 
  草菅人命
  李四浑身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推开门,正看见张大人伸手去摸李江的脸。李江吓得脸色煞白,往后一退,撞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水泼了一地。
  “大人!”李四冲进去,挡在李江身前,“您这是做什么?”
  宋之衍坐在原位没动,手里还端着酒杯,表情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冲进来。
  “做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我送个书童给张大人,与你何干?”
  “他是我的兄弟!”李四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怕,是怒。
  “兄弟?”宋之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他是我宋府的下人,卖身契在我手里,我要送谁就送谁。你一个轿夫,管得着吗?”
  李四转头看向张大人:“张大人,我兄弟笨手笨脚的,伺候不了您,求您——”
  话没说完,张大人脸一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宋老弟,你这府里的下人,规矩可不怎么样啊。”
  宋之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四,”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你现在退出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李四没动。
  “四哥……”李江在他身后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李四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宋之衍说:“大人,求您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放过李江。”
  宋之衍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李四以为他心软了。
  可那一丝动摇转瞬即逝。
  因为李四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
  “我什么都答应你,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也行,你放了李江。只要放了他,我就是你的。我这辈子都不见他也行……”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
  他一说“这辈子都不见他”,宋之衍的脸色反而彻底冷了下来。
  宋之衍只觉得好笑,自己那么费心费力,结果呢?输给一个村里头来的毛头小子。
  他想问问李四,你就那么在意他?在意到愿意拿自己来换?你的兄弟情就这么深?深到让你一辈子不见他都行?
  那我呢?
  我跟你夜夜同床共枕,我在你怀里喊你相公,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你——你可曾为了我说过半句这样的话?
  可他不能。张大人还在这,他不能叫别人看自己的笑话。
  宋之衍忽然笑了。
  “既然你这么在意他,”他轻轻地说,“那我就更不能留他在我身边了。”
  他转头看向张大人,笑容温和:“张大人,人您带走吧。”
  “宋之衍!”李四吼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张大人一挥手,门口涌进来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显然是早有准备。李四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两个人从背后架住了胳膊。他拼命挣扎,一脚踹翻了一个,可另外几个一拥而上,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四哥!”李江尖叫着被人往外拖。
  李四的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抬起头来,朝宋之衍的方向嘶吼:“你冲我来!你他妈冲我来!放过他!!”
  宋之衍没有看他。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风景。可李四趴在地上,从他的角度,分明看见宋之衍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李四先是觉得疼,后来就不疼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喊着李江的名字,喊到嗓子发不出声音。最后一下重击落在后脑勺上,他的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四是被冷风吹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四周是枯草和乱石。身上疼得像是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嘴里全是铁锈味,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躺了许久,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李江。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郊野外,远处隐约能看见平城的城墙。那些人把他打晕之后,大约是把他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边上,以为他死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他死不死。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丝鱼肚白。李四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城里挪。
  先回宋府。也许李江已经回去了。也许宋之衍只是一时气昏了头,事后又把人接回来了。也许……
  他不让自己往下想。他怕那个“也许”的反面。
  到了宋府门口,天才刚亮。角门开着,几个下人在洒扫。李四踉跄着走过去,正碰上刘管家从里头出来。
  刘管家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回来了?”
  “李江呢?”李四哑着嗓子问,“李江回来没有?”
  刘管家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没有。”
  “那……”
  “你已经被宋府辞退了。”刘管家打断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往他面前一扔,“这是你的工钱。拿了走人,以后别再来了。”
  铜板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李四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抬头看了看刘管家。
  “我要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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