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古代架空）——锡兰之红

　　“我是玉欢，”他轻声重复，声音柔得像那一夜在纱帐里喊他相公的时候，“我是你的玉欢啊。你忘了吗？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不止一夜……我们有好多个、好多个夜晚。你不能杀我……李四，你不能……”
　　他跪在地上，双手攥着李四的衣角，仰着脸。这个角度，这个表情，恰如他在那些深夜里仰头看李四的模样。
　　李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泪水，看见那张脸上真实的恐惧，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宋大人此刻跪在地上、尊严尽失、摇尾乞怜。
　　他想起了那些夜晚。
　　那些他记得死死的夜晚。那个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的人。那个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嗓子都喊哑了还舍不得放他走的妖精。
　　可他也想起了李江。
　　李江枯槁的尸体。李江那双闭不上的眼睛。李江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你害死了他。”李四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为了让我难受，你为了让我只属于你一个人，你把我的兄弟送给了一个畜生。”
　　宋之衍拼命摇头：“我没有……我不是……”
　　“你害死了他。”李四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我唯一的兄弟。我答应过他娘要照顾他。我答应过的。”
　　他低头看着宋之衍，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熄灭了。
　　“我不是你的相公。”他说，“你是宋之衍，你是宋大人。玉欢是你编出来的。玉欢，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之衍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四收回了匕首，退后一步。
　　宋之衍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李四一把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那个姓张的，住在哪儿？”李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他的习惯，他的行程，他晚上走哪条路回家，我要你全都告诉我。”
　　“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他偿命。”
　　宋之衍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他是朝廷命官！杀了他你也活不了的！”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四打断他，“我没有家，没有兄弟，没有将来。我只有这条命。”
　　他盯着宋之衍，目光像是要在那张漂亮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而你，宋大人。你要么帮我，要么现在就死。”
　　宋之衍浑身一颤。他看着李四的眼睛，在那片冷透了的寒光里，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为了李江，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10章 
　　匹夫一怒
　　三日后，深夜。
　　张大人从醉仙楼赴宴归来，轿子行至一条暗巷时，轿夫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轿子猛地一震，落了地。
　　“怎么回事？”张大人掀开轿帘，醉醺醺地探出头来。
　　巷子里黑洞洞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轿夫和随从们不知何时全都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张大人酒醒了一半，正要缩回轿子里，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掐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从轿子里拖了出来。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李四把张大人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匕首。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街口漏过来一丝微弱的灯笼光，照在张大人那张惊恐万状的油脸上。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有钱！我给你钱！”
　　李四没有答话。他蹲下来，把匕首的刃面贴在张大人的脸上，让他感受那冰凉的触感。
　　“李江。”他吐出两个字。
　　张大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刚要喊，李四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匕首横着划过他的喉咙。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鲜血喷溅出来，溅在李四的脸上、身上、手上。张大人捂着喉咙，发出几声含混的“咯咯”声，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李四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臃肿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把匕首上的血在尸体的衣裳上擦干净。
　　宋之衍蹲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浑身发抖，双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李四让他带路，他带了。李四让他指认，他指了。李四让他看着，他便看着——看着他用一把都有些锈迹的匕首，割开了一个五品官员的喉咙。
　　他看见李四动手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大事了必”的淡然。
　　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后果，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李四收起匕首，转过身，朝宋之衍走来。
　　宋之衍往后缩了缩，脊背撞上了墙壁。月光照在李四沾满鲜血的脸上，那张脸他曾经在枕边凝视过无数次，此刻却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你……你杀了他……”宋之衍的牙齿在打颤。
　　“对。”
　　“你……你接下来……”
　　李四没有回答。他站在宋之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宋之衍身上，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宋之衍读懂了那个眼神。他下意识想跑，可双腿软得像两团棉花，连站都站不起来。
　　“李四……”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李四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抵在墙上。
　　宋之衍仰头看着他，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他不敢喊，也喊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宋大人，他也没有权势傍身，好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兽，只求在这一刻给他一条生路。
　　“你听我说……”他拼命抓住李四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李四，你信我，我没想到他会死……我只是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我没想害死他……”
　　李四一言不发。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宋之衍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像一只被捏在掌心里的雏鸟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是玉欢……我是你的玉欢……你忘了吗……你说过你喜欢我……”
　　“我从来没说过。”
　　宋之衍愣住了。
　　是的，他从来没有说过。
　　那些夜晚，那些纠缠，那些耳鬓厮磨。他喊过他“玉欢”，夸过他好看，夸他厉害，说过“我最喜欢你这样”、“我最喜欢你那样”——可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一次都没有。
　　宋之衍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你是宋之衍，”他说，“你不是玉欢。玉欢不存在，玉欢只是你拿捏我的手段。”
　　他把宋之衍翻了过去，按在墙上。
　　“李四，一个穷人，一介匹夫，干的一直是宋之衍。”
　　月亮隐入了云层之后，暗巷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宋之衍。”
　　“我知道你不是真觉得自己错。宋大人，你哪里会觉得错？我们这帮乡野村夫在您眼里什么都算不上。可那又如何呢？”
　　衣料撕裂声传来。
　　“现在，看看你的样子。你要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吗！我给你，我给你！”
　　那巷子里只剩压抑的闷哼、以及一个已经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支离破碎的呜咽。
　　远处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了三下。
　　三更了。
　　宋之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宋府的。
　　他只知道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怡春阁的卧房里，浑身像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听说老太太来了，坐在床沿上，攥着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大夫来了又走了，丫鬟来了又走了，所有人都在他床前转来转去，可他谁也不想看，谁也不想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人的脸。那张脸在暗巷的月光里冷得像一块铁，可他却分明记得，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柔地揽过他的腰，那个胸膛曾经那么暖和地贴着他的后背。
　　“我的衍哥儿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老太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定是那个混账东西，定是他一心报复！我的衍哥儿啊！”
　　宋之衍想笑。
　　报复？
　　是，也不是。
　　那个人只是把欠李江的讨了回去，一样不剩的讨了回去。
　　他宋之衍亏欠李江一条命，所以那个人要了一个人的命。他宋之衍亏欠那个人一颗心——不，也许那个人从来就不稀罕他的心——所以那个人用最粗暴、最决绝的方式，把他曾经给予的一切，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们两清了。
　　宋之衍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因为高热而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他穿着粉白色的纱衣，躺在那个人的怀里，仰头看着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别离开我”，想说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哪儿也别去。
　　可他到底没说出口。
　　他宋之衍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需要开口去求。他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以为那些夜晚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只要他勾勾手指、撒个娇，那个人就会像从前一样回到他身边。
　　他错了。
　　“衍哥儿，你放心，奶奶一定不会叫你白白受这个委屈的。那杀千刀的，逃不掉。”
　　宋之衍听着老太太的话，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对那个人说过。
　　现在，这辈子，大概也没有机会说了。
　　而此刻，平城外八十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里，一个浑身尘土的汉子背着一把磨秃了的匕首，推开摇摇欲坠的庙门，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