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古代架空)——锡兰之红

分类:2026

作者:锡兰之红
更新:2026-07-20 06:49:09

  “大人不想见你。”
  “我要见——”
  “来人,把他轰出去。”
  两个家丁上前来,一左一右架着李四往外拖。李四想要反抗,可一身是伤的他哪里还有力气?他被拖出角门,扔在了台阶下面。
  角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了。
  李四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耳边嗡嗡作响。
  宋府不要他了。李江没回来。那个姓张的把李江带走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张府的方向跑。
  可他连张府的大门都没能靠近。门口的家丁远远看见一个浑身是伤、面目肿胀的汉子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打了出去。他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打得趴在地上,最后一次差点被扭送官府。
  他又去衙门。
  衙门的差役听说他告的是张大人,互相对视一眼,把他轰了出去。有一个好心的老差役趁人不注意,小声对他说了句:“别告了,告不赢的。张大人是五品,你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告?”
  李四站在衙门外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在平城的大街小巷里游荡了一整天,像一条被人踢出家门的野狗。他去了每一个能想到的地方:酒楼、茶馆、张家别院的后巷。没有人见过李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到了夜里,他就蹲在张府后门对面的巷子里,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小门。
  一天有一天。可惜,十天半个月过去了,一无所获。
  倒是李四,在宋府吃的那些肉如今都掉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子拉碴,活生生一个乞丐。
  他把仅有的一点铜板花在了馒头上,每天只吃一个,剩下的时间全蹲在那条巷子里。巷子里的住户都认识他了,有人可怜他,给他一碗水喝;有人嫌他晦气,骂骂咧咧地赶他走。
  他不走。
  他一定要等到李江。
  也不知道是等了多少天,他终于等来了结果。
  两个张家的小厮,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来,抬着一卷草席,脚步匆忙地往城外的方向走。那草席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两头来,一头是一双惨白的脚,脚趾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另一头,垂下几绺枯黄打结的头发。
  李四心下有了些不祥的预感,急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个小厮出了城,走到一处偏僻的荒地,把草席往地上一丢,嘴里骂了几句,转身就走。等他们走远了,李四才从树后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卷草席前。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蹲下来,伸手去掀草席。
  最不想看到的答案如今就在眼前。
  席子里头的,果然是李江。
  他从小一块长大的李江。那个在宋府门口挨了板子还反过来安慰他的李江。穿着新衣裳兴奋得脸红红地问他“四哥你看好不好看”的李江。
  如今,他却躺在这荒郊野外的乱草丛里,浑身青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那些伤,有鞭痕、有烫伤、有掐痕,还有更多李四认不出、也不愿意去想的痕迹。
  他死了。
  被那个姓张的活活折磨死的。
  临死前不知遭受了多少非人的虐待,那双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直直地望着天空。如今,又好像在望着他。
  李四跪在草丛里,把他的兄弟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那具冰凉的、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很久。
  夜幕西垂。
  而后天边又露了鱼肚白来。
  李四把李江埋在了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他没钱买铲子,只能两只手去挖。
  他把李江轻轻放了进去,看着他那双眼说:“你放心。四哥给你讨回公道。”
  就又把土填回去,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第9章 
  摇尾乞怜
  宋之衍近来心情不太好。
  自从那天把李江送走之后,他就没再见过李四。下人来报,说李四被辞退后没有离开平城,在城里游荡了将近一个月,后来就不知所踪了。宋之衍听完,面上淡淡的,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人退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怡春阁的卧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李四冲进雅间时的愤怒,愤怒之钟,竟然还带着几分失望,像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他想不通,自己处置自己的玩意,他凭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宋之衍翻了个身,烦躁地把被子蹬到一边。
  他也常会想起李四说的那句话,对他大吼大叫着说“你冲我来,放过他。”
  什么东西!为了李江,他竟然甘愿替他去死。
  李江算什么?跟他宋之衍如何能比!
  宋之衍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紧了后槽牙。
  这天上地下还有谁能比他更好,就说这个李四,上辈子得积多少德才能让他有机会对他一亲芳泽。放在他那乡野地界,自己分明就是仙女下凡来赏赐他的!
  给他钱,给他舒服,这样好的日子,他就这么报答他!
  宋之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压下心底的不满。
  罢了,这李四走了便走了,有什么大不了。平城这么大,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他又不是非李四不可。
  可半夜里,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摸到冰凉空荡的被褥,心里还是猛地空了一下。
  他骂了一句,翻身继续睡。
  这天晚上,宋之衍又出去赴宴。宴席散得晚,轿子走在回府的路上,已是夜深人静。他歪在轿子里,半醉半醒,忽然觉得轿子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不耐烦地问。
  没有人应声。
  宋之衍皱起眉头,伸手去掀轿帘。
  帘子还没掀开,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外面伸进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轿子里拖了出来。
  宋之衍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人。
  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可即便如此,一双大手却还是那么有力气。
  “李……四。”宋之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轿夫和随从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跑了。空旷的小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一把抵在咽喉上的匕首。
  “李四,你疯了!”宋之衍强作镇定,可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挟持朝廷命官是要坐牢杀头的!”
  李四没有回答。他一手攥着宋之衍的衣领,一手握着匕首,拖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宋之衍踉踉跄跄地跟着,匕首的刃口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
  “你要带我去哪儿?”
  李四还是不说话。
  他们穿过几条暗巷,来到一处废弃的破庙前。李四把宋之衍推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破庙里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宋之衍跌坐在一堆枯草上,仰头看着李四。那个人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最初的惊慌过后,宋之衍骨子里的骄纵又冒了出来。他冷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扬起下巴看着李四。
  “怎么,你想杀我?”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轻蔑,“为了李江?一个短命鬼?”
  李四握匕首的手紧了一下。
  宋之衍见他不说话,越发来劲了。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逼近李四,漂亮的脸在月光下扭曲成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想报仇?想杀人?行啊,来啊!反正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宋家不会放过你,我奶奶会把你碎尸万段,你的家人、你的亲戚、你认识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家里没人了。”
  李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
  宋之衍愣了一下。
  “我爹娘早就死了,我家就我一个。”李四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没有亲戚,没有家人。我唯一有的,就是李江。”
  他往前走了一步,匕首的尖端抵住了宋之衍的胸口。
  “可你把他害死了。”
  宋之衍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他。
  这个人真的会杀了他。
  “我……冤有头债有主!真说是害他的,你找张大人去。”宋之衍咽了口口水,他那副骄矜面孔如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又不是罪魁祸首。”
  “是你把他送出去的。”李四一字一顿,“你当着我的面,把他送给了那个畜生。”
  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衣料,抵住了皮肤。宋之衍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丝鲜血已经渗了出来,在月白色的衣裳上洇开一小朵红花。
  在意识到真的会死的那一刻,宋之衍毫无半分犹豫就道歉了。
  “可我不是故意的。”
  他像个孩子,学着每次跟奶奶撒娇的方式求饶。
  “李四,你听我说。我当时就是,太喜欢你了,我被感情冲昏了头,我……我没想到张大人是那样的人。”他像条狗一样攀附过来。可李四却直接将他一把甩开。
  身体被重重摔到地上,却并没有让他放弃求生告饶。
  他眼泪立马如断线珍珠,啪嗒啪嗒得往下落,连滚带爬地重新又回到李四脚边,抱着他的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宅子、地——什么都行!我让老太太给你脱了奴籍,给你捐个官做。或者,或者你要我……总之,你要什么都行!”
  李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要李江活过来。”他说。
  宋之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做得到吗?”
  匕首这一次,直接贴在了宋之衍的喉口处。
  “李四……”他的声音此刻甚至带上了几分颤抖,“李四,你听我说……李四,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终于不复昔日骄矜体面。他颤抖着嘴唇,他伸手攥住李四的衣角。
  “你忘了吗……我是玉欢啊……”
  李四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之衍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犹豫,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仰起脸,让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全都暴露在他面前。这个姿态是乞求,是臣服,也是一种他唯一还拥有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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