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近代现代）——牧夏宁

　　他说得声泪俱下，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蒋西廷看着他，眉头微挑。
　　这演技，实在太拙劣了。
　　穆灿以前经常出国旅游，口味早就被养刁了，怎么可能连这点油水都沾不得？
　　他这哪里是吃不惯饭，分明是“水土不服”——对这片没有沈绵的土地过敏。
　　蒋西廷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看着穆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终究还是没戳穿这蹩脚的谎言。
　　“吃不惯？”蒋西廷拿出手机，语气平淡，“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让助理去订最好的中餐厅，送中餐过来。”
　　“不要……”穆灿却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演技越发浮夸，“外面的中餐也不正宗，没有家里的味道。我想吃家里的饭，我想睡家里的床……这里好陌生，我晚上都不敢睡觉，怕做噩梦……呜呜呜……西廷哥，带我回去吧……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一边哭，一边去拉蒋西廷的衣袖，手指都在颤抖。
　　他在撒谎。
　　蒋西廷很清楚，穆灿想回去，是因为沈绵。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一月之约”。
　　但看着穆灿为了一个谎言哭成这样，蒋西廷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至少，穆灿为了离开这里，为了留在他身边（哪怕是暂时的），愿意费尽心思地演这场戏。
　　“别哭了。”蒋西廷伸手将穆灿揽进怀里，无奈地拍着他的后背，“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穆灿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崽，声音闷闷的：“那你答应我了吗？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只要回去，我肯定好好吃饭，再也不挑食了……”
　　蒋西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明天走不了，项目还有最后一点收尾工作。”蒋西廷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妥协，“但是，我可以让人把家里的厨师接过来。”
　　穆灿原本还在假意抽泣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吸了吸鼻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蒋西廷继续说道：“我现在就给管家打电话，让他安排专机，把蒋家公馆的主厨和那几个你喜欢的阿姨都接到巴黎来。让他们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给你铺你喜欢的床品，好不好？”
　　穆灿猛地从蒋西廷怀里抬起头，那双原本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和惊恐。
　　专机？接厨师？
　　蒋西廷这是打算在巴黎给他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蒋家公馆”啊！
　　如果熟悉的饭菜端上来了，如果舒服的床铺好了，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安顿”下来了……那他还怎么有理由闹着回国？
　　这哪里是满足他的愿望，这分明是用极致的纵容，把他想回国的路彻底堵死。蒋西廷这是在告诉他：别闹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吧。
　　巨大的心理落差瞬间击垮了穆灿。
　　刚才还为了“吃不惯饭”而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此刻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缓缓从蒋西廷怀里退出来，背靠着沙发，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死灰般的冷漠。
　　“不用了。”
　　穆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别过头，不再看蒋西廷，声音冷得像冰：“厨师不用来了。”
　　蒋西廷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起：“穆灿，别闹脾气。你不是说胃疼吗？不是想吃家里的味道吗？人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吃了！”
　　穆灿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任性。他一把扯过旁边的羊绒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只受惊的刺猬，死死地盯着蒋西廷。
　　“我就是想回国！我想回家！你听不懂人话吗？”
　　穆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决绝，彻底撕下了刚才那副“委屈求全”的伪装：“你把厨师叫回去吧，这饭我吃不下去。你要是敢让他们来，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桌子掀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蒋西廷看着沙发上那一团倔强的身影，看着穆灿那双因为愤怒和绝望而燃烧的眼睛，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知道，穆灿的演技拙劣，但他没想到，穆灿为了离开他，连这种自虐的方式都用得出来。
　　“穆灿，你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吗？”蒋西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折磨？”穆灿冷笑一声，眼泪再次滑落，“蒋西廷，你把我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逼我吃我不喜欢的东西，看着我为了回家哭得像个傻子……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他蜷缩得更紧了，声音闷闷地从毯子里传出来，带着最后的倔强和拒绝：
　　“反正我不吃了。你也别假惺惺地让人来了。我就饿着，饿到死为止。到时候你把我埋在巴黎，我也算……落叶归根了。”
　　蒋西廷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着穆灿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好。”
　　蒋西廷关掉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映出他疲惫的脸。
　　“厨师不来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灿，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既然你不想吃，那就饿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开口。”
　　说完，蒋西廷转身走进了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
　　穆灿裹着毯子，听着那声关门声，眼泪终于无声地浸湿了羊绒。


第53章 蒋西廷的妥协
　　书房的门隔绝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却隔不断蒋西廷心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穆灿那句带着哭腔的“饿到死为止”。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阴鸷不明的眼神。
　　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与无力。
　　他当然知道穆灿在演戏。那拙劣的演技，那说来就来的眼泪，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可偏偏，他就是无法戳穿。
　　看着穆灿为了离开他，不惜用这种自虐的方式，他竟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至少，穆灿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哪怕是恨，也是浓烈的。
　　可刚才，当穆灿真的撕下伪装，用那种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说出“折磨”二字时，蒋西廷的心还是狠狠地刺痛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巴黎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塞纳河特有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楼下，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用绝食来对抗他的穆灿。
　　“该死！”
　　蒋西廷低咒一声，一拳砸在窗台上。
　　他蒋西廷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在商场上，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未有过失手。
　　可面对穆灿，他所有的强势、所有的算计，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
　　他想把穆灿锁在身边，永远不放开。可穆灿想逃离，想回到沈绵身边。
　　那个“一月之约”，就像一根刺，扎在蒋西廷心里，也扎在穆灿心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穆灿之前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都是对回国的渴望。蒋西廷盯着那些文字，眼神晦暗。
　　许久，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订两张明天最早回国的机票。”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电话那头的助理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应下：“是，蒋总。”
　　挂掉电话，蒋西廷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穆灿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裹着毯子，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并未入睡的事实。
　　蒋西廷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穆灿。”
　　穆灿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
　　“明天，我们回国。”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穆灿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蒋西廷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说，明天，我们回国。”
　　穆灿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得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真的吗？西廷哥，你不是在骗我吧？”
　　蒋西廷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刚刚助理发来的机票确认信息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明天上午十点，从巴黎戴高乐机场飞往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航班信息。
　　穆灿看着那行字，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无法抑制的喜悦。
　　“西廷哥……”他哽咽着，想要去拉蒋西廷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蒋西廷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伸手，将穆灿从沙发上拉起来，连同那条厚厚的羊绒毯子一起，拥入怀中。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是答应你了吗？”
　　穆灿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眼泪浸湿了蒋西廷的衬衫。他像只失而复得的幼崽，紧紧依偎着唯一的温暖。
　　“西廷哥，谢谢你……谢谢你……”
　　蒋西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短暂的妥协，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回到国内，穆灿就会回到沈绵身边。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至少现在，穆灿在他怀里，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去收拾东西吧。”片刻后，蒋西廷松开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一早的飞机。”
　　穆灿用力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嗯！我马上去！”
　　他松开毯子，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欢快地跑向自己的房间。
　　蒋西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走到茶几边，看着那些几乎没动过的法式大餐，拿起一块精致的马卡龙，轻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