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岸(玄幻灵异)——今有梨

分类:2026

作者:今有梨
更新:2026-07-17 06:34:36

  她在很多地方游荡,阅读过许多书籍。思忖很久,甚至还在医院工作两年,冷眼旁观他人生死。直至那场火灾发生,才大概得出这个规律。
  ‘善’与‘生’是链接的。
  虽不绝对,可往往身上‘白气’充裕之人,寿命更绵长,连死,也更平静。
  有时,她甚至能见到,某一人将死时,至亲嘶喊着哀求上苍,以乞对调命运。
  虽然不多见,可更善的人如此行事,偶尔能成功。因此她断定,‘善’与‘生’不仅相链接,甚至相互转换。
  所以,一个人的‘善’,同时能换取另一个人的‘生’,即证实因果报应的确切存在,其中的逻辑链条,也十分合理且恰当。
  ——对于骆承杞而言。
  他的‘善’,是因由他接收了倪岸近乎所有的欲望。无论好坏,不论浓淡,无尽不竭,俱取之于倪岸。他收束住倪岸的欲望,拖拽倪岸下坠的理智,自然也承纳倪岸一切的‘恶’。
  他与倪岸的命运,已然不可分割。
  既如此,他的‘生’与‘善’,为了抵换倪岸的‘孽’,因他始终无法丢弃倪岸——也理应被倪岸夺走。
  这原本,才该是,一个合理恰当的循环。
  ……
  “可是,”池盼说,仿佛在讥诮,又自嘲般弯起红唇,“人越贱,就越贪。我贱,所以我既想死,又想活。想杀人,却还想被自己决定要杀的人拯救。神经病会传染,明明和我无关……即使和我无关,我也在嫉妒。周小姐,用你的眼睛来看我,一定也觉得我很无耻吧。”
  不是的。
  周欣跃根本不能想到这么多。她缺失了一块肾脏,她太痛了。太恐惧且昏沉,思考滞涩,根本没有力气,也从未生起勇气,去摈弃池盼。
  池盼说:“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污垢毛发肠。一个人,算来算去,怎么也逃不开,心肝脾肺肾,口耳鼻唇舌。”
  若以交换为代价……
  无论他信与不信,她为自己绸缪多年的新生,将一切多年学得的生机,全告知倪岸。
  若要对调命运。
  哀祷无用时,便只要调换肢体骨肉。自他处偷来生的命运,掠夺旁人,成全自己,剑走偏锋,瞒天过海。
  因由骆承杞摆脱既定命运的,掠夺了骆承歧生机,而苟且偷生的倪岸。
  比她更贱,比她更贪。
  ……
  骆承杞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和你一起死?你说,你想我永远地、活下去。是不是,又忍不住,所以说谎了,倪岸。”
  那张红唇仍然缄默。
  他试图收拢一地残肢。
  完整的倪岸活生生站在他眼前,总是让他愤怒、怨恨而怜惜。多重相悖的情感,杂糅在一起,只有恶心。破碎的肢体,却能叫他心平气和,甚至面露微笑。
  也许他们二人永远都要相互汲取养分方能生存。骆承杞并非现在才看透。但他始终有不切实的奢望,总以为倪岸只要肯有一点点努力,他们就都能够得到新生。
  时至今日,方愿意承认。
  骆承杞说:“愿意给我看你没说出口的事,愿意,告诉我,你就是怎么也改不了……倪岸,这么多年,你真的有长进。”
  撇弃一切定局,一切恩怨不论。至少此分此秒,他为倪岸绝景般的坦诚欣慰。
  骆承杞说:“你带我看了。那你,想要让我怎么做?到底是不是我杀了你,我已经不知道了。你骗了我太多次,要你自己来说,你都说不清吧?可是,还是你说,让你告诉我。一切的事,和我们的结局……就像刚刚一样,都告诉我。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会信你。”
  他也不想把话说得断续,乱七八糟。
  然而此刻,倘若不斟酌言辞,不将每个字都咀嚼得足够柔软,不能够,脱去一切,重新以最宽宥的口吻,真正有一瞬间,抛却一切怨恨、一切不堪,只爱着倪岸。
  ——就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现在,已经是——骆承杞把肢体们怀抱着,很少有地,与倪岸依恋相贴。他说:“最后一次了。对不对?倪岸。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也许还拥有理智的,最后一次。”
  他被倪岸遮住眼睛,浑浑噩噩地、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天了,一路至今,每天都支离破碎;见到许多人,都有倪岸的影子。
  陶鸣玉也好、池盼也好,那个护士或者警察,谁都好。他得到片刻清醒后,轻易能发现,所有,一切所有人和事,都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冥冥中,推着他,往一条路走,承认一件事。
  骆承杞说:“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是,我应该已经死了,倪岸。”
  倪岸是恨他的。
  这一点,他其实也一直很了然。只是倪岸不说出口,他也就不去询问。他对自己心知肚明,知道这不是出自体贴,而是因为躲避。
  太浓烈的情愫,是倪岸无法摆脱的罪孽。他终于把恨脱口,眉目再美丽,也很难看。但骆承杞很高兴,这么多年来,今天最高兴。
  骆承杞说:“我不是,会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倪岸。我不是很好,你吃过我的苦头,自己清楚,我到底对你多差。”
  堆叠肢体最顶端的、微抿红唇,终于因骆承歧少有的长篇大论而略展露出弧度。一线森白齿色闪过,仿佛是倪岸将启唇。
  骆承杞眼疾手快,捂住这张口,不教倪岸说话。此等情境下,居然难得调笑道:“是要说‘阿杞不是、没有’吗?倪岸。这么多年,你已经骗了我,还要骗自己吗?”
  ——承认你恨我吧。
  就像你把自己弄得要死不活、不人不鬼,如此疯狂,生死不论……只为了,让我愿意承认,除了恨你之外,我真的在爱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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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晚好!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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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承杞清楚地知道,纵然已亲自践行,倪岸却未必真的相信池盼。
  他是,这么多年,一切方法都试过,走到无路可走,所以什么都愿一试了。
  ……
  骆承杞知道的事情,其实比他愿意相信的事情,要多很多。
  譬如说,他知道是倪岸弑父弑母,但不愿相信;譬如说,他知道倪岸真的没有始终欺骗他,也真的在学习克制……但也不愿相信。
  前者,因他一厢情愿维系倪岸的善;后者,因他怀恨根深蒂固,揣摩倪岸的恶。
  他一直固执相信,自己的掩藏,足够不动声色。直至借由倪岸的眼去看自己——
  他才发现,原来种种痕迹,无所遁形。
  ……
  “倪岸,”骆承杞说,“我去上学了。老师说,要高考了,所以这个假期……”
  好生硬。
  这样的拒绝托词,经年后由骆承杞自己再看,显然至此。看似在说平常的话,可无论是肢体,还是脸色,都分明难看到不能忽略。
  倪岸恍若未闻他的假装。只笑笑说:“好。阿杞,要几点能放学?我在家里等你。想吃什么呢?放学前要告诉我的,不然来不及。”
  骆承杞都没答,很着急地走了。
  走前,仍然不忍心,丢下话说,“这几天晚上,都不回来了。你自己……”
  哪怕已将往事忘得大差不离,骆承杞也知道自己那句没被倪岸听全的话,不过是要说,‘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即使如今,倘若倪岸还活着,而他又不愿见到这张脸,逃开前一刻,他也会这么说。
  倪岸说“好”,尽管骆承杞已不能听见。且关门前略停了一会儿,直至目送他走得愈发急迫,近乎奔跑,三两秒消失眼前。
  方回转身,慢慢行至厨房,用皮筋束拢长发,找出陶盅,洗净后暂放一旁,又展开冰箱门,翻找出肉与菜。
  是十分,轻缓而有条理的动作。
  倪岸要甄选刀具斩肉。骆承杞在侧,居然也开始猜,琳琅刀刃里,他要挑哪一柄。
  倪岸说:“这一柄……”他只是自语。
  骆承杞说:“最好。它虽然很薄,也太轻,但可以很轻松,去‘斩肉的筋’。”
  这是倪岸告诉他的。
  尽管因倪岸热衷,家中购入数把餐刀,各式形制无一不有,价格昂贵也不在少,倪岸最青睐的,还是这样,廉价薄利的锋刃。
  他真的选中骆承杞脱口而出的那柄餐刀。
  骆承杞对这柄刀仍有印象,依稀记得两三年后,因破碎厉害,倪岸换掉它。几年后又换掉后继者,直至最后,是他记忆里最深刻的,红木做柄的,沾满倪岸血肉的那一把。
  擦拭刀锋,倪岸开始错骨。圆顿猪骨太厚重,倪岸找准关节间隙,刺入刀锋。分错成二块,而后许多块。
  笃笃、笃笃,笃笃。满室寂静,白天光线充足,倪岸灯也不开。只有刀锋撞到砧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
  他什么都做得好,又快,一切事,都挑不出错。躬身拧开天然气,‘啪嗒’一声。
  煤火的小蓝牙齿升腾。陶罐受热,有小小的咕嘟声。倪岸静静呼吸着,面无表情。不知多久,对着半透的厨间门,自己肖似母亲的眉目,居然说:“……妈妈。”
  骆承杞,几乎从未听过倪岸称呼父母。‘房子里的人’,‘那对男女’,或是‘他们’。冰冷,疏离,不含恨也没有爱,全不在意。这就是倪岸,对生身之人,惯有的称呼。
  今日,却听到倪岸叫‘妈妈’。声音很轻,但也不似留有依恋,语调微扬,似乎疑惑。
  很快,他又听见倪岸说:“妈妈。我是你生出来,流着,你的血吧。我学不会你的招式吗?我已经,比你还要贱了。他比你想留的男人好那么多,为什么,我……”
  骆承杞就是推断无数次,也不能想到倪岸居然要这样说。脑海轰然,思维居然全白,至最后清醒,倪岸已被墨色笼罩。
  是黏着的、滂沱而淅沥的泥淖。
  从那一片煤火爬出,把倪岸就此裹束。朦胧,扭曲且狰狞,沥青一般,融化又聚拢,破碎,偶尔却完整。墨色里,它们恶意深沉,像要吃掉倪岸。依稀可见,是那一对男女的脸。
  他以前,隐约见到过倒影。
  原来,这样一双鬼,是真的存在。
  骆承杞身体比脑子快,走上前几步,居然意图撕去这片厚重的粘水,且很惊惶地,乱七八糟地,最后只说:“倪岸——”
  屋门骤然被大力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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